Re: 我的今生后世[长篇连载]

4、 白天比黑夜更黑

我还是经常变成一头小白猪跑到模范实验区里寻找少女小白菜。我喜欢成为一头猪,这样,就没有人会叫我是疯子了,我还能钻进铁丝网,跑到实验区里,趁人不备,混进少女小白菜喂养的那群猪里,一有机会我就去亲近小白菜。时间长了,我和其它的猪们也混熟了,它们对我也放松了监视,特别是那头小花猪,虽然她还是我俩的“互助组”小组长,但看我的目光不再是虎视眈眈地充满了警惕,而是双目脉脉含情风情万种。我脸皮很厚,但有时也受不了了。这让我觉得很奇怪。有次她还这样温柔地看着我时,我迎着她的目光,很不解地看着她,她竟脸红了,羞涩地低下了头。我再傻,我也能看出来,她这八成是爱上我了。这让我哭笑不得,我是人,她是猪,我俩是不可能走到一起的。但这也是好事,她放松了对我的监视,让我追求起小白菜来也方便了许多。小白菜一般是下午两点钟准时把猪们赶到野外来啃青草的,这时我就带着我在黑木崖认识的新朋友,一只灰色的雄壮的老鹰,因为它经常独自站在黑木崖最高的悬崖上皱着眉头苦思冥想,我觉得它很深沉,像个艺术大师,所以我叫它托尔斯泰。我们进了试验区,就躲在路边的一个土坎后,趁猪们不注意,我让老鹰托尔斯泰把那头小白猪抓了过来,这个倒霉的家伙总是走在队伍后面,然后我就强迫它吃那种叫“醉八仙”的草,这种草具有很强的麻醉作用,正好可以让它昏睡三个小时。干完这一切,我撒开蹄子就跟了上去。我刚跑到队伍后面,那头小花猪正好扭过头,含情脉脉地看着我。这段时间,为了更方便地追求小白菜,我对这个早熟的小母猪好了许多,实际上她也是很温柔的,有很多次,我让她不要再寸步不离地跟着我,她居然也答应了。这实际上是很危险的,要是被别的猪们发现她没有监视我,打个小报告上去,她是要受到处分的,最重的处分就是提前送到火腿肠厂去。我很注意和这头小花猪保持一定的距离,我知道爱情的魔力,我要是对她太好了,将来她要是知道我是人类,而不是一头猪,这对她的打击也就太大了,我不忍心让她受到更大的伤害。因此,当她含情脉脉地扭头看我时,我瞪了她一眼,从猪鼻子里“哼”了一声:“你有病啊?看什么看!”她愣了一下,脸立刻红了,眼中涌出了一颗晶莹的泪珠。我有点过意不去,忙快走两步赶上她,安慰了她一下:“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她把脸扭向了一边,抹着眼泪哭哭啼啼地说:“你昨天晚上对人家那么好,现在怎么就看不上人家了?”我愣了一下,没有吭声。小花猪瞪了我一眼,很委屈地低低地说:“人家把最宝贵的都给了你,你怎么还这样对我?”我的脑袋一下子大了,我操他妈那头小白猪,真看不出来,还蔫坏蔫坏的,居然已经和小花猪发展到这一步了,我可不能演砸了。我忙红着脸,讪讪地笑着说:“对不起,对不起,我以后再也不敢了!”她这才破涕为笑,用两只前蹄很温柔地打了我两下:“你坏,你坏!”肉麻得我当场哇哇地吐了,竟然还吐出了一只早上吃的小虾子,它蹦蹦跳跳地跑走了。小花猪奇怪地问我:“你什么时候吃的虾子,我怎么不知道?”糟糕,这可不能露馅了,我忙陪着笑脸说:“刚才路过一个池塘,我在喝水时,不小心喝到肚子里的。”她很困惑地眨了眨眼:“哪里有池塘啊,我怎么没见到?”我忙眼珠一转,看了看天空,说:“我记错了,是我刚才抬头看看今天会不会下雨,天空中正好飞过一只鸟,它嘴里叼着好几只虾子,这只虾子正好掉到我嘴里。”我的谎言并不高明,但它却信了,可见,猪们再聪明,在人类面前,智商还是很低的。她相信了,但她还是有点不高兴:“小白,我可告诉你,咱们已经那个了,以后要有福同享,有难同担,再有这样的好事,你可不能忘了我!”我忙一个劲地点头:“那是,那是。”
小白菜把我们带到了一块青草地旁,她坐在一块石头上,托着腮,看着旁边的几棵野花出神。她披着乌黑的长发,眼睛像宝石一样闪闪发光,又像一泓清冽的潭水。我在地上打了个滚,把身上的杂草去掉,又到池塘边用前蹄蘸着水洗了洗脸,刚要过去找小白菜,小花猪就冲我叫了起来:“小白,小白,你过来!”我很不情愿地走了过去,原来她在草丛中发现了一只死麻雀,她兴奋地看着我说:“小白,咱们已经那个了,要有福同享,有难同担,来,咱们一起来分享这道大餐!”这只麻雀已经死去很长时间了,散发着一股浓重的臭味,身上还爬满了蚂蚁。我抽了抽鼻子,有点恶心。我抬起头看了看她,刚要告诉她太臭了,谁知她却闭着眼睛,一副很陶醉的模样,像个诗人一样喃喃地说:“香啊,多香啊!” 这才想起,猪们的嗅觉是和人类不一样的,它们是香臭不分,我是人类,打死我,我也不会吃这只臭烘烘的死麻雀的。我刚想转身就跑,这头小花猪叫住了我:“来,有福同享,你先吃!”我忙很温柔地走过来,把两只前蹄搭在她的脖子上,深情地注视着那只死麻雀,轻轻地说:“宝贝,我舍不得吃,你好好吃吧,咱们都那个了,你将来还要当母亲的,你得多加些营养。”这一招果然效果很好,它感动地把脑袋凑到我的胸前,流着泪说:“你对我真好,我以后只对你好,别的猪们对我再好,我也不理它们!”
我坐在一旁,等她吃完了那只死麻雀,我也有主意了,我强忍着她口中散发出来的恶臭,说:“小花,你在这里吃草吧,我到咱们主人那里去玩玩。”那头小花猪扭头看了看坐在不远处的小白菜,有点嫉妒:“小白,你这个没良心的,你说,你是不是看上女主人了?我看她就对你有意!”我脸红了一下,我可不能让猪们看出我是人变成的,它们要是知道我是一个披着猪皮的人,不把我咬死才怪。我忙装作很生气的样子,瞪了她一眼:“她是人,我是猪,你想哪里去了?我这是去和她联络一下感情,将来你怀孕了,她看在我的面子上,说不定还能给你加个小灶,让你补充一下营养。”这头小花猪一听,觉得我说得有点道理,她激动地看着我,哽咽地说:“那你去吧,人类心眼最多,心肠最坏,你小心一点,不要他们把你红烧卤吃了,真是委屈你了!”我松了一口气,嘴里唔唔地应着,撒开脚丫子就朝小白菜跑了过去。
小白菜还在出神地看着旁边的野花,我用嘴巴碰了碰她的裙子,她看见了我,立刻绽开了一脸的笑容,她把我抱了起来,摸着我的脑袋,亲切地说:“小白,你真懂事,就你知道来陪陪我。”我把头埋在她的怀中,心里痛苦不堪,我只能白天变成一头小白猪出来与情人幽会,我知道我深深地爱着她,她却从来没有把我当作一个人,而是当作了一头小白猪而已。我想告诉她我爱她,我张开了口,嘴里发出的却是一串唔唔的声音。她摸着我的脑袋,很开心地笑了:“小白,你是不是想告诉我,你喜欢上了小花?”我羞得面红耳赤,我叫了起来:“NO,NO,我不是猪,我是人,我喜欢你!小白菜,我爱你!”但这没用,在小白菜看来,我只是一头可爱的小猪在哼哼而已,果然,她温柔地对我说:“小白,我知道,你恋爱了,你和小花恋爱了。你放心,我不会干涉你们的,按照规定,你们恋爱是要经过组织批准的。不过,你放心,我不会拆开你们的,你们还是一个‘互助组’。”她越这么说,我越难过,我禁不住把头埋在她的怀中,呜呜地哭了。我也不知道我哭了多久,突然感到背上凉凉的,我抬起头,只见小白菜脸上淌满了泪水,正一滴一滴地掉下来,泪水砸在我的背上,就像砸在我的心上,我感到很疼。我想安慰她,可又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哭,我怎么有的放矢地去安慰她。我只好跳下来,把不远处的野花摘了几朵,用两只前蹄举着,一蹦一跳地跑了过来,举着递给了她。她果然明白了我的意思,她弯腰拿过了野花,擦了擦眼泪,看了看我,温柔如水的目光立刻笼罩了我,我激动得差点晕了过去。她轻轻地抱起了我,把我举到面前,温柔地晃着,又笑了:“小白啊小白,你真是个妖精,你要不是一头猪,是个人多好!”我很激动,很想哭,我甚至都有点恨曼陀香草了,它让我变成了一头可爱的小猪,顺利地来到了模范试验区,与自己心爱的情人幽会,可它又让我只能在午夜时分才能恢复人形,让我心爱的情人蒙在鼓里。小白菜把我放在腿上,抓着我的两只前蹄,轻轻地晃动着。我充满深情地看着她,我的目光让她感到温暖,她很相信我,给我诉说衷肠:“小白啊小白,别看你们是猪,说实话,有时我还挺羡慕你们的,你们可以谈恋爱,我们人类就不能自由恋爱,自由是不道德的。我们男女都得分开学习、工作、生活,恋爱的事还是组织包办,你要是不同意了,还要把你关在监狱里。有时我想想,真还不如当个猪好,整天吃吃睡睡,也没有政治学习,思想汇报,多自由啊。”我的眼睛也湿润了,七百年前,我们是上山下乡的知青时,也搞政治学习、思想汇报,是他妈的讨厌死了,但我们还能自由恋爱,和“小芳”们跑到河边畅谈人生、社会和理想,只是名声有点不好听,自由恋爱的都是“二流子”。照小白菜这么说,这个试验区还真不是人呆的地方。我都有点痛恨我自己了,他奶奶的,我要是超人,一定把这个狗屁试验区拆个稀巴烂,把试验区里的人们解放出来,春暖花开,让他们自由恋爱。但我不是超人,我没有力量解放试验区里的人们,但我有可能把小白菜解救出来,带着她逃离试验区,我们跑到一个很远很远没有人烟的山里,就我们两个人,在小河边盖上一座小木屋,屋后种上一片花田,裁上苹果树和无花果,我们躺在苹果树下,天长地久,我们的爱情就像一颗钻石恒久远。想到这里,我有点得意,嘿嘿地笑了。
小白菜看了我一眼,也许是我的笑声感染了她,虽然我作为一头猪,笑声嘎嘎地很难听,但它毕竟也是笑声啊。小白菜也笑了,她的笑声犹如早晨挂在树叶上的露珠,又如小鸟飞过天空。我充满深情地看着她,我暗暗发誓:我将来一定带她远走高飞!我爱小白菜胜过我爱祖国,祖国和小白菜站在一起,犹如小鸡和凤凰。
我闭着眼睛,躺在小白菜的怀抱中正在胡思乱想,小白菜忽然丢下了我,慌慌地站了起来。我惊讶地抬起了头,看见村长周玉和过来了,他披着一身阳光,这让他显得更加威严、庄重,他的肩上落了一只乌鸦,乌鸦邪恶的眼睛瞪着我们,我很恶心它,但我也拿它没办法,这是村长养的一只宠物。他走到了小白菜的跟前,朝着那片森林努了努嘴,低沉而有力地说:“走!”然后就昂首挺胸地大踏步地往前走了。小白菜看了我一眼,这一眼让我心碎,她的目光凄凉无助楚楚动人。她低着头,苍白着脸,跟在村长后面,慢慢地朝森林深处走去。我眨了眨眼睛,想不通这是怎么回事,村长和小白菜谈工作吗?那为什么不能在办公室里谈?为什么不能在这里谈?我有点不放心,借助灌木丛的掩护,悄悄地跟了过去。
他们绕过了一个池塘,穿过了一棵又一棵参天大树,最后来到了一个野花覆盖的山洞旁。这个山洞很隐蔽,它在森林的深处,外面长着一人多高的草丛,洞口长满了野花,它们都很漂亮,五颜六色,犹如满天繁星。村长在前面带路,他拔开草丛,草丛下面有一条路。小白菜低着头跟着他。他们进了洞里,山洞的顶上有个圆形的洞口,阳光正好照进来,照射在山洞里的一潭清冽的泉水上,阳光再折射到洞壁上,整个山洞亮如白昼。我趁他们不备,“嗖”地窜到一块石头后面,紧张地看着他们。他们站在那里,村长还板着脸,他很严厉地看着小白菜,声音像石头一样硬梆梆的:“这些天你和别的男人接触过没有?”小白菜站在那里,她低着头,捏着衣角,低低地说:“没有。”村长的脸色有所缓和,他指了指脚下:“躺下来。”我伸出脑袋看了看,他的脚下是一堆干草。我立刻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了,血液呼呼地涌上了我的脑袋,我因为愤怒而脸色涨得通红,四个蹄子紧张地抖个不停:不会的,不会的,小白菜不是那样的人,她是美丽的,她是纯洁的!但我的泪水还是涌出了眼眶,无声地坠在了地上,因为我清楚地看到,小白菜顺从地缓缓地躺在了那一堆干草上了。村长俯下了身子,他的眼睛因为情欲而燃烧起来,更奇怪的是,他的身体慢慢地变矮,接着又变长了,我揉了揉眼睛,目瞪口呆:这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只狼!它伸出爪子,撕扯着小白菜的衣服,小白菜的衣服被它抛在了空中,落在了地上,无助地呻吟着。我面前的那块石头叹了口气,摇了摇头,闭上了眼睛:“可怜的姑娘!”
小白菜洁白、美丽的身躯躺在那里,她闭着眼睛,一动不动,但我还是看到,她的眼角边挂着一颗晶莹的泪珠。那只狼的爪子贪婪地抓住了她的乳房,嘿嘿地狞笑着,小白菜因为疼痛而浑身颤抖,她压抑地小声地叫喊着。我再也受不了了,我跳上那块石头,朝着那只大灰狼狠狠地扑了过去,我的准头不错,正好跳到了它的背上,我想用手抓住它的耳朵,另一只手捏成拳头,把它的脑袋砸碎。但我的前蹄扑了个空,我这时才痛苦地想起,我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头小猪。我只好张开了口,狠狠地咬住了它脖子上的一块肉。我显然咬疼它了,它嗷地叫了一声,使劲地晃着脑袋,把我摔在了地上。我的脑袋“咚”地一声砸在了地上,立即起了一个大包,眼前星星乱闪,我想站起来,可我挣扎了几下,还是没能站起来。小白菜已经从草堆上坐了起来,她惊恐地看着我,朝我伸开了双臂,凄凉地喊着我的名字:“小白,小白!”我咬了咬牙,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那只大灰狼看了看我,愣了愣,突然抬起头,哈哈地笑了起来:“我操你妈,我还以为是哪个人神经不正常,吃了豹子胆,敢来招惹我?原来是头猪!”我愣了一下,不错,这的确是村长的声音,它原来是只狼,而不是我们人类,但它居然统治了我们庙岭这么多年,这真是件让人感到悲哀的事情。它又扭头看了看小白菜,一脸下流的笑容:“想不到啊想不到,你居然勾引上了一头猪!”我愤怒地盯着它,我在心里叫喊着,不许你侮辱小白菜,不许你侮辱小白菜!我张了张口,我叫出来了,但却是一串含糊不清的猪的鼻音。我急得“哇”地吐出了一口鲜血。小白菜跌跌撞撞地要扑过来,她悲怆地叫道:“小白小白,你快跑你快跑!”我用蹄子擦了一下嘴角边的鲜血,踉踉跄跄地朝着那只狼扑了过去,但我还没有接近它,它就用爪子抓住了我,它的尖利的爪子刺进了我的后背,它把我提到它面前,另一只爪子捣着我的鼻子,嘿嘿地笑了:“你是不是喜欢上你的女主人了?你明不明白,你是一头猪啊,猪啊,你懂不懂?”小白菜惊恐地看着它,披头散发地哀求它:“村长,求求你,你别伤害它,它只是一头猪啊!”我伤心欲绝,直到现在,我心爱的女人还只是把我当作了一头猪!我的泪水很不争气地流了下来,落在地上,腾起一股股尘土,砸出了一个又一个坑。那只大灰狼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小白菜,狞笑着说:“猪啊猪啊,你居然也会爱上人,真他妈的可笑,你爱上她了,是不是?好,那我就成全你,让你开开眼界,老子在她十二岁时就已经干过她了,猪啊,你知不知道,庙岭的哪个女人能过了我这一关?”说完,它一只爪子抓住了我,另一只爪子扯过小白菜的衣服,把我的四只蹄子紧紧地捆住,然后转过身恶狠狠地对小白菜说:“躺下!”小白菜无助地看了看我,顺从地躺在了那堆干草上,那只叫周玉和的狼趴在了她洁净、美丽、纯洁的身体上,像条蛆虫一样在她身上蠕动着。它的嘴巴趴在她的脖子上,吮吸着她身上的鲜血。她流着泪水,双手抓着干草,干草被她生生地抓断了。我的眼中流出了鲜血,我心爱的女人就躺在我身边被蹂躏,我眼睁睁地看着却无能为力,而我心爱的女人却还以为我是头猪。村长继续像条蛆虫一样运动着,它的嘴巴上沾满了小白菜脖子上的鲜血,她的脸色越来越苍白。我很难受,我心爱的女人在静静地承受着,她没有哭泣,也没有愤怒,也许她已经麻木了,而我却再也受不了,我在喉咙里嚎叫一声,晕了过去……
我醒过来时,村长已经走了,小白菜穿好了衣服,她把我抱在怀里,抚摸着我的脑袋上的伤痕。我睁开眼睛看了看她,她仍然没有流泪,也没有悲伤,看见我醒过来了,她甚至还笑了一下,温柔地对我说:“小白啊小白,你今天是怎么了?你又不是不知道,村长每隔几天都要来找我的,你也听见了,他在我十二岁时就找了我,这就是我们的命啊。这里每个女人都是这样,哪个女人没有被村长找过?还有那些大小官员,我们也知道,他们都是狼,可我们谁也逃脱不了的。这都是命啊!”我眯着眼睛看着她,我是不会原谅她的,我痛恨她的顺从,我清楚地记得,在整个过程,她自始至终都没有反抗!我是决不会原谅她的!我“嗖”地一下跳了下来,感觉头有点疼,但我还是咬了咬牙,撒开脚丫子向洞外跑去。小白菜惊叫了一声,她追了出来,扬着手叫我:“小白,小白!”我没有犹豫,继续奔跑,风在我的耳边呼呼地响着,我的泪水在风中飞舞。但跑出山洞,我一下子愣在那里,我看见了太阳,它高高地挂在空中,但天空却是漆黑一团,我什么也看不见!这不是日全食,因为太阳还在,但我就是什么也看不见,四周都是像墨汁一样地黑……
我把前蹄伸进嘴巴里,发出了一声尖利的口哨,我那只在黑木崖认识的老鹰朋友托尔斯泰像闪电一样划过天空,用爪子温柔地抓起我,我们飞过了模范试验区……
我是再也不会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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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会唱歌的骨头

目睹村长蹂躏小白菜的过程让我的大脑很受刺激,但这也让我的大脑正常了许多,知道了我爹我妈不是被村里人活埋的,他们是淹死的,我也知道了一加一不等于零,而是等于二,颠倒的世界又恢复过来了,我的精神病好了。这让我更加痛苦,觉得今不如昔,生不如死,我回去以后就开始发高烧了,在高烧中,在睡梦中,我一遍又一遍地呼唤着小白菜的名字。但等我清醒过来了,我又会加倍地憎恨、恶心这个名字。村长是个畜牲,它糟蹋了她,这我不能原谅,但我更不能原谅的是,我清楚地记得,在整个过程中,她都没有任何反抗。而她在我心目中,一直是多么美丽、纯净啊,在她的面前,我从来都不敢有什么肮脏的想法,我一直把她当作了一个女神,一个美丽、圣洁的女神。她却是这样一个女人,这太让我失望了。有很多次,一想起她,我就痛苦不堪,我揪住自己的头发,朝墙上使劲地撞着,有时还要扇自己的耳光,直到嘴角边淌出鲜血:我为什么要爱上她呢,我为什么要爱上她?
我本来打算要忘掉她了,为了忘掉她,我特地发了一场高烧,生了四五个月的病,病好了以后,我准备给自己找些事情干干,这样会让我忘记她,让自己活得轻松一些。我开始整天在野外游荡,收留那些无家可归的狗们。在我们那个年代里,狗们是一种遭人憎恨的动物,人们通过让狗和狮子交配,培育出了一种长着狮子头、狗的身子的新的动物,人们叫它“狮狗”,它们取代狗们成为了人类的宠物。失去了宠物地位的狗们开始在野外流浪,但它们很多都已经丧失了野外生存的能力,田间地头到处是饿昏的狗们,我把它们抱回来,给它们灌了米汤,把它们一个个从死神身边拉了回来,又给它们盖了干净的狗舍。狗们一传十,十传百,纷纷跑到我的茅草屋前,苦苦恳请我收留它们。我一共收留了一百零八条无家可归的流浪狗,把它们个个养得膘肥体壮,它们整天跟随着我,犹如我的卫士,乡亲们只要一接近我,它们就趴在地上,伸着脑袋,使劲地咆哮。它们在我住的茅草屋前围成一个圆圈,轮流值班,庙岭的乡亲们再也不敢接近我的茅草屋了,他们甚至都不敢公开地议论我是疯子了,只敢悄悄地咬着耳朵小声地议论。但即使这样,有一次黄大娃在咬着耳朵给张二娃说我是“疯子”时,还是被我养的大黑狗听到了,它像闪电一样扑了过去,咬掉了黄大娃嘴唇上的一把肉,咬掉了张二娃的半个耳朵,要不是我及时赶到制止了它,说不定他们的嘴唇和耳朵全部都得完蛋。
但就是这样,我还是痛苦地发现,我依旧在思念着少女小白菜。我坐在床前发愣,眼前是她的影子;我端起饭碗,稀稀的米汤里是她的倒影;我到黑木崖找我的朋友老鹰玩,当它的翅膀划过空气,巨大的气流几乎要把我掀翻时,我看到的依旧是她的影子;我跑到响水河边,河中是我因为思念而憔悴的面容,我捧起一捧水,手中却是她的容颜。她无处不在,在清晨的露珠中,在我家的茅草屋里,在乳白色的空气中,她的清香气息到处都是。但我已经发过誓了,我再也不会去找她了,她像一把锋利的刀子,深深地捅进了我的心脏,我的心脏已经破绽百出,经不起折腾了。
我决定绝食,或者说是躺在床上等死。书上说,饥饿可以让人回到原始的生存本能,忘掉爱情等一些形而上的东西,更重要的,饥饿还可以带来死亡。我决定去死,死亡可以结束一切,包括非常伟大的爱情。
我绝食的消息很快被一只多嘴的麻雀传开了,黑木崖的朋友们成群结队地来看我,喜鹊衔来一朵朵野花,铺在我的四周,蜜蜂们带来了蜂蜜,用蜂蜜湿润着我的嘴唇;老鹰们带来一串串野葡萄,把野葡萄汁挤进了我的嘴里。但我依旧瞪着眼睛盯着我家的屋顶,一动不动,说什么也不肯下床。我的黑木崖的朋友们焦急万分,它们聚在一起,开了个会,通过我的老鹰朋友托尔斯泰讲述我那天在模范试验区的遭遇,它们终于找出了我的病因:我依旧在深深地爱着小白菜,我的自虐不是源于恨,而是源于一种更深沉的爱,一种散发着绝望气息的爱!
我的朋友们找到了我的病因,它们纷纷行动起来,天天去打听小白菜的消息。
我的朋友们来给我讲打探到的关于小白菜的消息时,我躺在床上,把脸对着墙壁,故意不理它们,实际上我的耳朵却高高竖起,惟恐漏掉一个字。通过我朋友们的讲述,我知道小白菜现在还很好,她还是天天带着猪们到野外啃青草。但我对这些并不关心,我最关心的是村长还找不找她。但它们对此守口如瓶,从来都没提到这一点。终于有一天,我再也忍不住了,抓住老鹰托尔斯泰的脖子,嘶哑着喉咙问它:“告诉我,那个畜牲还找不找她?”托尔斯泰愣了一下,它低下了头,看着自己脚下的一只红蚂蚁,一声不吭。我有点失望,松开了手,又躺回了床上,有气无力地说:“算了算了,我不问你了,我知道,那个畜牲还在找她,她不会反抗的,说不定她也喜欢它!”托尔斯泰拍打着翅膀,落在了我面前的被子上,它摇了摇头,坚定地说:“不,她不喜欢它,我经常看到她一个人坐在野外哭泣,你去看看她吧,她已经很憔悴了!”我的眼睛里涌出了两颗泪珠,我摇了摇头:“不,我再也不会回去看她了,就说她不喜欢它,但如果她是纯净的、圣洁的,她就应该捍卫自己的纯净、圣洁!”托尔斯泰看了看我,它不同意我的看法:“朋友,我虽然不是你们人类,你们人类的情感我捉摸不透,但我相信小白菜是纯净的、圣洁的。面对强大的坚硬的现实,你如何反抗?你从哪里反抗?你如果真正地爱上她了,你就应该主动地去找她,去抚慰她那颗绝望的心。你们都是被侮辱和被损害的。”我有点吃惊地看着它,它果然是个艺术大师。它更坚定地看着我,说:“不错,你应该再去找她,并且你不能以一头猪的身份去找她,你应该提前一天进入模范试验区,半夜时恢复人形,第二天你就在野外等她,告诉她你很爱她。”我不得不承认,我的老鹰朋友托尔斯泰的话语很有魅力,它说服了我,是的,我和小白菜,我们都是被侮辱和被损害的,我们应该更加相爱,而不是互相伤害和憎恨对方。这么一想,我开始更加思念小白菜了。我直起了身子,看了看镜中的自己,虽然我长得并不丑,但我还是有点担心:“我如果恢复人形,她会爱上我吗?”托尔斯泰说:“虽然你长得并不难看,但我还是要告诉你,爱情并不取决于外貌。你去告诉她一切真相,我相信她会爱你的。”是的,告诉她一切真相,她会爱上我的!我紧紧地抓住了托尔斯泰,一骨碌地从床上爬了起来,动作敏捷,身轻如燕,我正要往外走,托尔斯泰制止了我:“你还得先去黑木崖准备好曼陀香草,要躲过试验区当局的严密监视,你还得以一头猪的身份进入模范试验区。”
我只好又变成了一头小白猪,和老鹰托尔斯泰又进入了模范试验区。
我混进了猪群中,我看到了小白菜,她披着长发,脸色焦黄、憔悴,脸上还出现了许多黄褐色的斑点。我的鼻子有点发酸,几个月不见,她竟成了这个样子。我看了看四周,不远处有几棵茂盛的野花,我撒开蹄子跑了过去,用嘴巴咬着一朵野花,刚要跑过去送给她,只见她站了起来,弯着腰呕吐起来,她无力地捶打着后背,使劲地呕吐着,但她什么都没有吐出来。过了好大一会儿,她停止了呕吐,慢慢地朝森林边的池塘走去,她蹲在池塘边,把一支野花插在头发中,静静地看着水中的倒影,慢慢地笑了。这样美丽的情景让我心醉,我刚要咬着那支野花送给她,她缓缓地站了起来,躲在一片灌木丛后,慢慢地撩起了衣服。我一下子愣在那里:在她宽松的衣服下面,腹部高高凸起,她已经怀孕了!我嘴角边的野花“叭嗒”地掉在了地上,一切我都明白了,她怀上了村长这个畜牲的孩子!让我更加愤怒的是,她没有悲伤,而是把手放在腹部上,脸上露出了幸福的微笑,像一个慈祥的母亲那样,她用手掌来感觉着肚子中的婴儿的颤动。我的眼中流出了冰凉的泪水,我狠狠地把野花扔在地上,用蹄子把它踩了个稀巴烂,然后发疯般地在原野上奔跑……
老鹰托尔斯泰把我带回了茅草屋,狗们围坐在我的四周,它们都很关切地看着我。我伤心欲绝,跪在床上,抱着脑袋痛哭:“她怀上了那个畜牲的孩子,她怀上了那个畜牲的孩子!”老鹰托尔斯泰蹲在旁边,它很想安慰我,但它又不知道如何安慰我,只好不停地唉声叹气。我一把拉住它,冲着它大喊大叫:“她居然还笑,她怀了那个畜牲的孩子,她居然还笑!”托尔斯泰叹了口气,轻轻地说:“这很正常,女人的母性是天生的,不管孩子是从哪里来的,她都会爱着这个孩子的,孩子是没有罪的。”这我其实也知道,我具备人道主义的思想,但我就是无法接受这个现实。我觉得自己的命太苦了,我爱上了一个女人,但我却无法保护她,而她又不知道我一直在深深地爱着她,她一直把我当作了一头猪而已!
我用被子蒙住了脑袋,用嘴巴咬着被角,伤心地痛哭着,慢慢地睡着了,一直到第二天中午时,在睡梦中,我忽然被人叫醒了。我睁开眼睛,只见托尔斯泰站在床头,用翅膀拍打着我。它见到我醒过来了,焦急地说:“出事了出事了!”我兴奋地问它:“美国人打过来了?”我很渴望天下大乱,祖国在我眼里是个小鸡,小白菜是个凤凰,小鸡算个屁。但托尔斯泰摇了摇头,我很失望,脑袋有点疼。我摸着脑袋,安慰我这位一脸焦灼的朋友:“你不要急,先喝口水,慢慢说。”它飞到缸沿上,咕咚咕咚地喝了阵水,又飞到我的肩上,激动地说:“不好了不好了,村长让人把小白菜捆起来了,准备开她的批斗会!”我的脑袋一下子不疼了,我吃惊地爬起来,抓着它的翅膀问它:“你说什么?”托尔斯泰咽了一口唾沫,说:“小白菜怀孕了,模范试验区的人们都知道了。在模范试验区里,未婚先孕,这是违背法律的,是要被批斗十天,然后再判刑的。小白菜已经被流产了,人们还不放过她,还要开她批斗会!”我抓住了被子,脸上的汗水不停地流下来,很快就浸湿了被子,我嘶哑着喉咙说:“这不可能,这不可能!小白菜怀的是村长的孩子,它不会让她流产的,也不会让人们开她的批斗会的!”老鹰托尔斯泰也流泪了,它呜咽着说:“我的朋友,我们都太善良了,村长你不是不知道,它不是人,它是头狼,它没人性!它玩过庙岭所有的女人。大家心里也都清楚,小白菜怀的是它的孩子!”我愣愣地问它:“那大家为啥还要开小白菜的批斗会?”托尔斯泰扭过头,鄙夷地看了一眼庙岭,说:“朋友,你心里其实最清楚,乡亲们都知道真相,但真相让他们害怕。他们宁愿不相信真相,这样会让他们生活得更快乐一些。连你自己也不得不承认,当一头猪比当一个人更快乐些。”我想了想,它说的是有点道理,自从发现曼陀香草可以让我变成一头小白猪后,我就喜欢上了曼陀香草,经常变成一头猪在村里游荡,当一个猪让我觉得比当一个人活得更有尊严和体面。
我和我的朋友老鹰托尔斯泰又穿过铁丝网进入了模范试验区。试验区里一片沸腾,猪们羊们鸡们都排着整齐的队伍,浩浩荡荡地向光明广场汇聚,它们举着“要贞洁,不要荡妇”、“要处女,不要破鞋”、“声讨破鞋小白菜”等标语牌,群情激昂。人们也涌到大街上来了,大人和小孩在居委会老太太的带领下,不时地举起拳头呼喊口号:“声讨堕落分子小白菜”、“批倒批臭腐化分子小白菜!”我飞快地朝前跑着,终于在十字路口看到了小白菜,她站在一辆牛车上,胸前挂着一双破鞋,脖子上挂着一个黑板,黑板上写着两行红色大字:“破鞋”、“荡妇”。她低着头,头发被剃得精光,阳光照着她青色的头皮,发出诡异的光芒。我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心时痛苦地呼唤着她的名字,小白菜,小白菜,我心爱的的女人!
我一直跟随她来到了光明广场,她被人们推到了一个临时搭建的台子上,两个戴着白袖章的人拽着她的胳膊,让她跪在台子上,她自始至终都低着头,一动不动,但人们还是嫌她头低得还不够低,都一齐挥舞着拳头喊:“腐化分子低下头,腐化分子低下头!”她的头向下又低了一些,两个戴白袖章的人猛地摁着她的头,她的头碰到了地面,她就那样跪在那里,一动不动。批斗大会开始了,村长周玉和走了上来,他红光满面,大义凛然,他用手指捣着她,朝她头上吐了一口黄色的浓痰,那口浓痰落在她的光头上,阳光照在上面,散发着恶臭的光芒。村长拿出了一份稿子,慷慨激昂地开始批斗小白菜:“流火七月,天高气爽,括号,下雨或阴天不念,全国形势一片大好,不是小好。今天,我们怀着无比激动的心情在这里召开批斗会,批倒批臭落后分子小白菜……”村长读完稿子最后一个句号,举起手臂高呼口号:“批倒批臭破鞋、荡妇小白菜!”他走到小白菜跟前,抬起脚,皮鞋踢在小白菜的身上,她“扑通”一声倒在了地上,额头上汩汩地流出了鲜血。村长又举起了拳头:“我们模范试验区是纯洁的,是坚决反对腐化、落后的东西。我宣布,为了表示与腐化、落后分子小白菜划清界限,现在每个人都上来朝她身上吐痰,让她永远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永世不得翻身!”说完,他带头把一口痰吐在了小白菜的脸上。小白菜躺在地上,她闭着眼睛,脸上的肌肉抖动了一下,但她依旧一动不动。人群里一阵骚动,人人脸上洋溢着兴奋的表情,拥挤着争抢着向小白菜身上吐痰。由于人们情绪激烈,村长不得不命令全副武装的民兵来维持秩序,人们排着队,从左边登上台子,依次向小白菜身上吐口痰,然后撇着嘴骂一句“破鞋”,再从右边走下台子,离开广场。队伍在广场绕了上百圈,广场外的几条街道上也挤满了人。猪们羊们鸡们也排着队,也向小白菜吐痰,与她划清界限。我与猪们在一起,我排在队伍的最后面,艳阳高照,气温高达39℃,我却感到手脚冰凉。这太他妈的荒唐了,就说小白菜是个腐化、落后分子,是破鞋、荡妇,但这种事不是她一个人能完成的,为什么只批倒批臭她一个人,为什么不批倒批臭让她怀孕的人呢?村长回避这个问题,这是因为他心里有鬼,而其他的人们怎么就没想到这个问题呢?如果说他们喜欢批斗会,批斗会会让他们更加兴奋,批完小白菜,再批另一个让小白菜怀孕的人,不是可以让兴奋感更持久吗?我很想不通,我就这个问题请教我的朋友老鹰托尔斯泰,它有时比我聪明多了。托尔斯泰站在我的背上,悄悄地对我说:“你糊涂啊,大家都比你聪明,谁都知道这种事孤掌难鸣,小白菜是‘破鞋’,肯定有‘搞破鞋’的,但他们可不愿意知道谁是‘搞破鞋’的,或者说他们知道了但他们装作不知道,蒙在鼓里生活可以让大家生活得更开心一些。真相有时反而是残酷的,除了你,没有人愿意知道真相。你看你,你知道了真相,但又有什么用呢?你只会更痛苦!”
我不得不承认它说得是有道理。我知道所有的真相,但这些真相只会让我更痛苦,活得更难受更窝囊,更不像话。这还不如那些不知道或者不愿意知道真相的人,他们活得更快活,就像参加这个批斗会,他们都像过节日一样兴奋。
用了整整一个下午,队伍终于全部通过了批斗台。我走上台子时,光明广场已经是空荡荡的,小白菜倒在了台子上,她的身上沾满了黄色的浓痰,恶臭的味道到处流淌,她依旧躺在那里一动不动。我哭着爬了过去,我的泪水犹如潺潺流动的小溪,冲刷着她身上的痰迹。很快就出现了奇迹,在我的泪水冲刷下,她身上厚厚的痰迹一块一块地流了下来,她的身上很快就干干净净的。我心中一阵狂喜,我用舌头舔着她的脸,她脸上的痰迹也慢慢地消失了,露出了她清秀、红润的脸庞。她闭着眼睛,安静地躺在那里,犹如熟睡的婴儿,长长的睫毛上挂着一个个梦。我伸出蹄子,让她枕着我的腿,这样会使她睡得舒服一些。当黄昏的翅膀将要覆盖我们的时候,她醒过来了,她看见了我,眼睛里闪过一丝光彩,她把手放在了我的头上,低低地说:“小白,你来了?”我点点头,眼泪又流了出来。她坐了起来,把我抱在了怀中,用衣袖给我擦泪:“小白,乖,听话,别哭。”然后她站了起来,她望了望光明广场,低下头轻轻地对我说:“小白,咱们走吧,咱们找一个没有人,开满鲜花的地方。”我点了点头,她抱着我,穿过了黑色的光明广场,向着金色的野外走去……
我们来到了森林,她在森林边缘的池塘边停了下来,她把我放在了草地上,微笑地看着我,然后她慢慢地脱下了衣服,她表情宁静、安详,就像是在自己心爱的情人面前脱衣,没有羞涩,只有圣洁。我的朋友老鹰托尔斯泰飞走了,它留下我们来享受这充满爱情的薄荷味的黄昏。我静静地看着她,她是庙岭最美丽的少女,她的肌肤白皙,像大理石一样圣洁、光滑,可爱的眼睛,像宝石一样美丽,甜蜜的嘴唇,犹如鲜花,挺拔的颈项,晶莹的双乳,手臂胜过黄金,她的手指犹如白莲绽放,拥有丰臀纤腰,行走像天边移动的云,她的步态端庄,匀称的大腿引得鱼儿不停地跳出水面,发出一阵阵赞叹。她在水中洗着自己身体,清香弥漫在四周。我静静地注视着这个美丽的少女,心里没有见不得人的想法,眼里只有她圣洁的影子,是的,这就是我心爱的女人,我要带着她远走高飞,在黑木崖种一片花田,栽上苹果树和无花果,在高大的栎树上建起一座木屋,我们推开窗子,就能聆听到小鸟的歌唱……
她像个仙女一样从水中走出,她穿上衣服,又抱起了我,继续向森林深处走去。最后她停在了一片鲜花之中,把我放在青草地上。她坐在我面前,我的目光像情人一样抚摸着她,她的脸忽地红了。夕阳已经落下,黄昏已经来临,我在心里不停地祈祷:时间啊,你走得快点吧,过了午夜,我就将恢复人形,带着我心爱的情人远走高飞,我将用我的青春和生命,以及爱,抚平她心口的创伤。她忽然伸开了双臂,把我紧紧地抱在了怀里,她呜呜地哭了,泪水滴在了我的身上,犹如夏日薄荷的清凉。她的下巴伏在我的头上,忽然低低地说:“小白小白,你一定要把我带回黑木崖!”我一下子惊呆了,我使劲地从她怀中挣脱,愣愣地看着她:她怎么知道黑木崖?她笑了,笑容犹如春天的花朵,她的脸上浮出了少女羞涩的红晕:“小白,我知道你就是他,你就是我梦中的情人……我第一次看到你,我其实就已经知道了,你是我的情人!”她捧起了我的脸,把光洁的额头贴在了我长长的嘴巴上:“你是赵大娃,我小时候见过你,有次我掉进池塘里,是你把我拉出来的。你长大了,但你的眼神依旧是那么忧郁!”我吻着她的额头,泪水不停地涌出来,我唔唔地应着,向她诉说着我对她的思念之情,我发出来的虽然是猪的鼻音,但我相信她是能听懂的。她放开了我,又抬头看了看天空,已经很黑了,天空中不时有夜鸟飞过,弥漫花香的空气微微颤动。她突然用力地抓住了我的蹄子,急急地说道:“小白,我死了,你一定要把我带回黑木崖,把我葬到栎树上的木屋里,让我天天听着小鸟的歌唱,在屋后住上一片花田,栽上我最喜欢的苹果树和无花果……”
我吓了一跳,我在心里叫喊着:“你不能死,你不能死!”我咬着她的裙子,我想拉着她回到黑木崖去。她看了看我,眼睛里涌出了一颗泪珠,她摇了摇头:“小白,我已经没地方可去了,你也保护不了我,我们谁也保护不了自己……”我悲哀地摇了摇头,我不相信。她回头看了看模范试验区,绝望地摇了摇头:“小白,我早就想死了,但我遇到了你,可我还是逃走不了……我们谁也逃走不了,模范试验区很快就要推广了,狼们已经从森林来到了平原,它们准备好了,它们将要在各个地方担任行政长官,我们谁也逃脱不了……”我蹲在那里,呜呜地哭着,是的,她说得对,我们谁也无法掌握自己的命运,我们体格孱弱,斗不过狼,它们是我们的长官,但却从来不拿我们当人。她一脸晶莹的泪花,但她又笑了,她的眼睛在黑暗中闪闪发光,神采奕奕:“小白,我死了以后,你把我的骨头带回黑木崖,我会天天给你唱歌……”
我在后面拼命地撕咬着她的鞋子、裙子,但她还是把上衣拧成了一条绳子,打了一个活扣,挂在了树枝上。她把头伸进了那个活扣里,回头看了看我,我是一头小白猪,我知道她要死了,但我却无力阻止,我痛苦地在地上打滚,呜呜地哭着。她也哭了,但她不让我哭:“小白,你别哭了,你还要把我的骨头背回黑木崖,你还要给我盖座木屋,那些狼们只能在大地上横行,但它们却够不着伸向半空的木屋,我要天天唱歌陪伴着你……”
她死了,她的美丽的身子在空中摇荡着。我痴痴地看着她,有时我甚至产生了幻觉,觉得她并没有死,她正坐在树上打秋千,她戴着花环,像个美丽的新娘,咯咯地笑着,在布满星星的夜空中舞蹈。有时我强烈地感觉到她已经死了,她的尸体正在慢慢溶化,慢慢地缩小、消失,巨大的悲痛像只巨人的手紧紧地扼住了我的喉咙,让我窒息,无法呼喊。我感觉到她的身子正在向天堂飞翔,离我越来越远……
午夜时分终于到来了,我从巨大的悲痛中苏醒,我爬了起来,向着她美丽的尸体伸出了双臂,她的身子突然消失了,我的怀中接到了一堆美丽的骨头,它们在月光下发出圣洁的光芒,在我的怀中舞蹈。夜晚的清风拂过,骨头在我的怀中歌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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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月光下的叛徒

庙岭全部都成为了模范试验区,狼们开始化为人形,以各种身份进入我们的村庄。乡亲们敲锣打鼓,上街游行,他们载歌载舞,庆祝自己进入一个新的世纪。麦苗们也开始卖力地生长,以实际行动迎接新的主人。我收养的狗们脾气变得越来越暴躁,晚上经常对着月亮咆哮,接着开始不时地失踪了。我冷眼看着这一切,实际上我知道,它们并没有走远,它们都去投靠了新的主人。有一次,我无意间经过村子,遇到了一个红光满面的集体面粉厂厂长,他穿着笔挺的西装,打着漂亮的领结,但我还是认出他来了,他是我收留的第一条狗,那时他正饿得奄奄一息,还跛着一条腿,卧在厚厚的雪地上,连苍蝇都欺负他,爬在他鼻子上咬他。他看见我了,有点不好意思,本来他不想认我,但看看躲不过去了,他就讪讪地笑着走了过来,递给我一支“555”香烟。我看着这支散发着资本主义气息的香烟,有点惊讶,忍不住问他:“你们不是整天在批判资本主义嘛,怎么也抽这种烟?”他竖起一根指头,“嘘”了一声:“主人,你声音小些嘛,按规定,我们是不应该享用资本主义的东西,但这些法律、规定是对付那些老百姓和猪们羊们鸡们的,我们是高级干部嘛,是和他们不一样的。”我看了看他,他的日子看来过得不错。他笑了笑说:“主人,你也不要在黑木崖呆了,还是下山来吧,虽然你是疯子,当不了官,但我们弟兄们现在都当了官,那群狼们对我们很好。实际上我们狗们的祖先据说也是狼,这样说来,我们和狼们还是远亲呢。我们会让你过上好日子的。”他居然也开始叫我“疯子”了,真他娘的搞笑,但他毕竟是条狗,我不能生他的气。我笑了笑说:“算了,我还是住在黑木崖吧,我习惯那儿了。”他一脸严肃,认真地说:“主人,你在黑木崖也呆不长久了,有几个弟兄在当警察,他们告诉我,下一步就要去黑木崖那儿登记户口,对那些处于无政府状态的麻雀、蛇、晰蜴都要实行统一的军事化管理,都要发一个身份证、暂住证、就业证,如果三个证件缺了一个,都要被关起来。主人,你还是回来吧。”我摇了摇头,但我还是感谢了他,真诚地对他说:“你以后就不要叫我主人了,这会影响你的进步!”
他抽了一口烟,“叭”地一声响亮地吐了一口痰,看了看我,突然撇了撇嘴:“好的,疯子,那你就快滚吧,别让我再看到你,这次给你留个面子,下次要是让我看到你,一定把你当作一头‘三无’证件的猪抓起来!”
我瞠目结舌,这条狗翻脸之快,实在是出乎我的意料。
庙岭的警察们开始向黑木崖进发,我身边的狗们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两条黑色老狗还在忠心耿耿地跟着我,其余的都去了村里当了警察,它们带领着其它的警察进入黑木崖,强行为所有的动物、植物登记。我只好离开了我刚刚在高大的栎树上盖好的木屋,用布包着小白菜的骨头,带着那两条黑色老狗和老鹰朋友托尔斯泰向黑木崖深处前进。经过一个多月的艰苦跋涉,我终于找到了一个山洞,它的外面都是灌木,上面开满了野花,这样的环境不错,小白菜很喜欢有花的地方,她会喜欢上这里的。我到树林里采摘了很多很多的野果子,堆在山洞里,当作粮食,我在洞口又移栽了很多一人多高的野草,从外面根本看不出这里有个山洞。做完这些,我就放心地在山洞里陪伴着小白菜,我坐在她面前,絮絮叨叨地给她讲述我这二十年来的经历,有时我偶尔也会记起我前世的一星半点往事,比如西歧镇,但它们都犹如星星之火,虚无缥缈,我怎么努力都无法完全捕捉到它们。每当我讲到有趣的地方,我前俯后仰地开心地大笑,她也很开心,骨头在地上随风舞蹈,叮铛作响。更多的时候,我们一起坐在洞口边的阳光下,那两条黑色老狗和老鹰朋友托尔斯泰出去给我们寻找野果子去了,它们有意留下我们两个,让我们一起享受这美丽的阳光、醉人的清风。有时我会随手扯下一片树叶,折起来放在口中,给她吹奏一支动听的曲子,她就随着曲子的节拍翩翩起舞,有时她就站在风中,让风吹过,她给我唱优美的情歌,我不会跳舞,就托着腮,静静地看着她,聆听骨头的歌唱……
这样的日子很快就过去了。庙岭天空上的飞鸟、地下的蚯蚓、水里的鱼儿都已经被统一组织起来进行军事化管理了,它们每天早上五点起床,然后出操,上午进行政治学习,下午劳动。全村只有我这一个疯子还处于无政府状态。村长派出了大批警察在黑木崖搜山,甚至还有飞鸟在天空中巡逻,有一次,那些穿着黑色警服的狗们甚至走到了我住的山洞前几丈远的地方,我和那两条黑色老狗、我的老鹰朋友托尔斯泰紧张地注视着他们,好在他们没看出什么异样,很快就离开了。
我是在一个有着月光的夜晚突然被警察抓走的。我记得我在睡下来之前,还特地翻看了一下床头上放的那本发黄的老黄历。这本老黄历还是在我童年时,跟随父亲到一家远房亲戚家奔丧时,那个坐在阴暗的墙角下的老人给我的。他是死者的弟弟,当时我却认错人了,我以为他就是那个死者,因为他太老了,他躺在一张藤椅上,身子已经缩成不到一米,像个苍老的婴儿,指甲有三四厘米长,也许他已经有好多年没剪指甲了。我惊讶地看着他,他枯黄的胡子至少有一米多长,拖到了地上,一只黑猫用他的胡子在地上做了一个窝,它卧在上面,眨着绿色的眼睛,冲着我们汪汪地叫了两声。我有点害怕,他的脸色和背后年久失修的土坯墙的颜色一样,干枯,没有水分。当时,他是闭着眼睛的,我牵着父亲的衣角,他的腿裸露在腥臭的空气中,腿上布满了蚯蚓般的青筋,他的腿伸在前面,我刚要跳过去,他突然睁开了眼睛,他的眼睛犹如浆糊一样浑浊,他充满笑意地看着我,这笑容使他在阴暗的角落里显得更加诡秘。我吓了一跳,哆嗦着要往父亲身后躲时,父亲却把我牵了出来,恭恭敬敬地看着老人对我说:“乖娃子,快叫七姥爷!”我那时的确很乖,尽管心里充满了恐惧、厌恶,但我还是低着头低低地喊了一声:“七姥爷。”老人伸出了鸡爪一样干枯的手,像条毒蛇一样在我的脸上蠕动着,接着,又像树枝一样拍了拍我的头,我感到很疼。我抱着父亲的腿,想让她赶紧抬起腿跨过门槛,离开这里。老人这时收回了他那双干枯的手,从屁股下的椅子里抽出一本用线装订起来的旧书,递给了我,喃喃地说:“七月二十一日,黑翳日,孩子,拿着。”那本书已经很破旧了,书页泛黄,封面还有几圈水渍的痕迹,我揉了揉眼睛,认出那是一天前老人滴在上面的泪水。我不想要,但父亲却绷着脸呵斥我:“快接着,七姥爷给的东西。”这就是那本老黄历。我抱着那本老黄历出席了整个葬礼,在整个葬礼的过程中,我都感到很别扭,人们头上缠着孝布,拍打着土地,大声地哭着,悼念死者,但他们还是趁人不备,抽出空来充满嫉妒地看着我,他们的目光让我害怕。后来我才知道,七姥爷是个享有盛名的算命先生,据说他已经活了几百年了,在几百年前,他就准确地预测过袁世凯复辟、毛泽东进北京,后来又预测到了恐怖分子用飞机袭击美国世贸大楼、第二次朝鲜战争等国际国内大事,他也曾准确地预测过村里的母牛何时生产、某某哪一天死去。这本老黄历是七姥爷算命的家伙,他就是靠着这本书自学成材的。七姥爷现在把它给了我,大家都很眼红。我不知道,七姥爷为什么要把这本书送给我,我也不大喜欢它,我只喜欢古代一个叫海子的诗人写的诗歌。我想成为一名诗人,不想做一个算命先生。
那天奔丧回来没有多久,远房亲戚家的一个年轻人又匆匆地跑来告诉父亲,七姥爷也去世了。远房亲戚家的年轻人走了以后,父亲好像有点生气,不大乐意。是的,我们家里很穷,父亲为了筹备我的学费,已经开始偷偷地卖血了。但他又不能得罪亲戚,他只好又去卖了次血,买了几个鸡蛋,一刀草纸,第二天又匆匆地去奔丧了。他这次没带我,我是我们家惟一的一个男孩。我们家有个家谱,从很早以前,我们家都是单传,上千年的战乱已经过去了,我们赵家能延续至今,像个梦一样。父亲昨天带着我去奔丧,是因为有酒席吃,可以给我增加营养。今天不带我去,是因为我昨天刚去,父亲怕累着我。这个我懂,父亲走了以后,我就安静地站在门口,晒着太阳,无所事事地翻着那本老黄历。
若干年后,我才知道,黑翳日,吉神退位,主东方,大凶。有时还会发生日全食或者下黑色的雨。我们奔丧的那天就是黑翳日,但奇怪的是,太阳一直在头顶上跟着我们,我们并没有看到日全食,也没有黑色的雨从天空中落下,除了我们家的一只老母鸡吃了邻居家撒在地里的毒玉米死掉外,也没发生什么凶险的事情。相反,我们庙岭还发生了一件值得庆贺的事情,就在那一天,我们庙岭被一分为二,西半部成了模范试验区,一种新的生活方式在等待着人们。我们站在铁丝网这边,看着模范试验区里飘满了彩色的气球,人们敲锣打鼓,纷纷走上街头游行,他们将有幸成为第一批“新人类”。看着他们幸福的模样,我们这些“旧人类”都流下了大量羡慕的口水。
在我的前世东方朔时代,我的确是个能掐会算的算命先生,但经过几千年的战乱,经过了诸葛孔明、刘伯温时代的回光返照,我的算命技术已经丧失殆尽了。事实上,我对算命也根本不感兴趣,在我看来,我们每个人都是无法把握自己命运的。我们不喜欢村长,但我们却没有能力赶走他,我们想抛弃他,但又离不开他,我们不知道前面的小路伸向何方。我有点迷惑,七姥爷在临死之前把这本老黄历送给我干什么呢?他对我说的那一句:“七月二十一日,黑翳日,孩子,记着”又有什么深刻的含义?“黑翳日”与我又有什么关系?我觉得没什么关系,我只对天上的飞鸟、树上的蝴蝶、河边的石头、田里的麦子感兴趣,我喜欢它们,我经常趴在地上倾听它们生长的声音,我愿意为它们写出一首又一首美丽的诗歌,我不喜欢和我一样的人类,因为他们从小就说我很怪,甚至那时就有人开始悄悄地叫我“小疯子”了。“黑翳日”,主东方,吉神退位,大凶,这和我又有什么关系?它对所有的人来说,都是不吉祥的,它是魔鬼的节日,又不是针对我一个人的。我不喜欢这本书,虽然我总是把它揣在身上,但那是出于对一个博学的老者的尊重,偶尔想起了才拿出来翻一翻。

Re: 我的今生后世[长篇连载]

在那天晚上睡下之前,我把衣服盖在了小白菜纯洁的骨头上面,天气已经有点凉了,她也已经很累了,静静地躺在那里。我爬到床上,借着月光,随手翻开那本老黄历看了一眼,知道明天又是一个“黑翳日”,我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合适的地方。我睡得很香,小白菜也睡得很香,我甚至在睡梦中还听到了她打鼾的声音,她在自己的梦中还见到了一只美丽的蝴蝶。
半夜的时候,突然响起了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为了防止野兽的袭击,我曾经花了一个月的时间,用森林里的湿木做了一扇厚厚的门安在了洞口,晚上睡觉时把它关得紧紧的。敲门声杂乱而又没有规则,小白菜的骨头在我的衣服下被震得咣荡咣荡地响动。我下了床,披上衣服,小白菜显然有些害怕,骨头们紧紧地偎依在我的身边,我能感觉出,她的双手正紧紧地抓住了我的胳膊,她因为害怕而浑身颤抖。我抚摸着她纯净的头颅,轻轻地安慰她说:“你别害怕,有我在,没有人能再欺负你了,你别害怕。”她安静了许多,很听话地站在了那里,温柔地看着我。村里人没有人和我来往,我是疯子,他们都不喜欢我,这些不速之客会是什么人呢?自从我带着小白菜离开了黑木崖栎树上的木屋,除了两个忠心耿耿的黑色老狗和我的老鹰朋友托尔斯泰,没有人知道我们的踪迹,就连天上的飞鸟我们也瞒着,庙岭的警察嗅觉再灵敏,也不可能发现我们的。我想,可能是一只迷路的野兽路过了这里,如果是这样的话,我是不会理它的,时间长了,它自己会离开的。根据我的经验,野兽比人类更知趣。我走到门边,透过门缝,我看见在明亮的月光下,站着两个荷枪实弹的庙岭警察,他们在月光下皱着眉头,严厉地盯着我们的木屋。我的脸色有些苍白,慌慌地退了回来,用胳膊紧紧地护住了小白菜的骨头。她很不安,我能感觉到她正在用忧伤的眼睛看着我。我低低地说:“妹妹,没事的,你不要害怕,咱们不开门,他们也许过一会儿就会走的。”我刚说完,门“咣铛”地一下打开了,月光照进来,刺得我的眼睛有点疼,我用胳膊挡了一下,看见那两条黑色老狗手里拿着门栓,讨好地摇着尾巴围着那两个警察团团转。我立刻明白了,它们是两个叛徒,正是因为它们的告密,警察才找到了这里。我愤怒地盯着那两条黑色老狗,恨恨地说:“你们这两个喂不熟的狗,你们出卖了我!”它俩立刻朝我竖起了尾巴,露出了锋利的牙齿,朝我咆哮:“你是个疯子,我们跟着你有什么好处?我们也要当官,我们也要吃香喝辣的、出国旅游、玩姑娘!”我气得浑身颤抖,我能感觉出来,小白菜也流出了伤心的泪水。我并不恨那些警察,我只恨这两条黑色老狗,我指着它俩的鼻子痛斥它们:“你们这两个没有人性的叛徒!”它俩很生气,它们讨好地看了看那两个警察,作出了跃跃欲试要扑过来的样子。这时,我的身后划过一道闪电,我的老鹰朋友托尔斯泰恨恨地骂了一声:“叛徒!”向它们冲了过去。我伸出手,刚要制止它,但已经晚了,它刚啄瞎了一只黑色老狗的眼睛,警察手中的枪也响了,它扇动着翅膀,挣扎着向前飞了几下,一头栽倒在了地上。我扑过去,抱住了它温暖的尸体,“哇”的一声,吐出了一口鲜血……
两个警察走了过来,大个子警察掏出了一个手电筒,用手抬起我的下巴,一束手电筒光照在我的脸上,我忙用胳膊挡住,一条黑色老狗跑了过来,冲着警察摇了摇尾巴,然后伸出爪子,把我挡着手电筒光的胳膊拿了下来。我眯着眼睛,听见那个大个子警察说:“没错,就是他。”小个子警察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张照片,借着手电筒光看了看,又拿着手电筒朝我脸上晃了晃,说:“没错,就是他。”我这时已经适应了手电筒的光亮,我看清了这两个警察,其实我还认识他们,大个子警察是我上中学时的王老师,小个子警察是我上小学时的吴老师。我对他们记忆很深。那时我们已经实行了一种全新的教育方法,教师们不再按文凭高低来决定所教的年级,而是按照个子高低来决定。吴老师个子矮,虽然他是个研究生,但他只能教小学。而只有小学文化程度的王老师,就是因为个子高,所以是我的高中老师。他们对我的印象一直都很好,我在学校时一向都很听话,那时我作文写得好,他们经常拿着我的作文当作范文在班里朗诵。他们现在怎么都当上了警察?我有点吃惊地看着王老师,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轻轻地说了句:“你的事犯了。”吴老师从腰时摸出了一副手铐,很利索地把我的双手铐上了。他们转过身,两条黑色老狗恭恭敬敬立正站在那里,他俩从口袋里掏了半天,摸出了两个泥巴做的“庙岭卫士”奖章,别在了两条黑色老狗胸前的肉里。它俩激动得热泪盈眶,立即慷慨激昂地向他们表态:“请村长看我们以后的行动吧。”我朝它俩吐了口唾沫:“狗,你们不亏是狗!”它们立刻狗仗人势,朝我屁股上踢了两脚。
两个警察押着我,快要走出山洞了,我扭过头,小白菜的骨头无助地看着我,她凄惨的样子让我心疼,我大声地说:“妹妹,你等着我,我将来一定回来找你!”两个警察扭过头,困惑地看了看那堆骨头,又看了看我,摇了摇头。两条黑色老狗恶狠狠地看着我,突然转身跑了回去,咬着小白菜的骨头朝四周的洞壁上甩去,骨头“咚咚”地撞上了洞壁,又掉在了地上的尘土中,腾起了一股烟尘。我挣扎着,带着哭腔哀求它们:“求求你们了,不要这样,不要这样!”那条只剩了一只眼睛的黑色老狗冲着我吐了口唾沫,鄙夷地说:“操你妈,我早就看不惯你了,整天像个疯子一样抱着这些骨头又哭又笑,我早就看不惯你这个臭书生了!”说完,它俩又翘起腿,在小白菜的骨头上撒尿。我浑身颤抖,使劲地咬着嘴唇,鲜血滴滴嗒嗒地掉在地上,地上盛开了一朵朵血色梅花。
两条黑色老狗又跑到了我的朋友老鹰托尔斯泰的身边,撕吃着它的尸体。在月光的照耀下,它们的眼睛里闪着诡异的绿光,嘴唇上的鲜血流淌,我亲爱的老鹰朋友洁白的羽毛在月光下舞蹈……

两名警察押着我离开了黑木崖。在清冷的月光下,我回头张望了一下,黑木崖里静悄悄的,没有人为我送行,我昔日的那些蛇、晰蜴、麻雀朋友们都已经投靠了试验区当局,就连路口那座大青石,我经常爬到上面给吹奏笛子,连最浪费肺活量的《广陵散》我也曾卖力地为它表演过,我们曾经结下了深厚的友谊,还差点结拜兄弟。但它现在也把脸扭向了一边,装作没有看见我的样子。人人都害怕得罪试验区当局,这我并不怪它们,当局的耳目遍布四野,无孔不入无处不在,有时连清风都作了他们的间谍。大家活得都不容易。
在一个十字路口,往左是往庙岭去的,往右是通向我所不知道的远方。两个警察并没有带我进入庙岭,而是通往了右边那条不知伸向何方的道路。我有点吃惊,刚开始还以为是他俩看错了路,我借着月光看了看他们,他们紧紧地绷着嘴唇,表情庄严、肃穆,但也很安详,并没有走错路时的六神无主的样子。但我还是有点不放心,我举起了戴着手铐的双手,扭过脸,遥遥地指了指灯火通明的庙岭,提醒他们:“你们走错了,那里才是庙岭。”
他们看了看我,并没有怪我多嘴,我甚至还捕捉到一丝友好的笑容从王老师的脸上一闪而过。他很平静地冲我点了点头,淡淡地说:“对,那是庙岭。”
我有点惊讶地看着他们,好心好意地提醒道:“既然你们知道那是庙岭,为什么要走这条路呢?这条路只会离庙岭越来越远。”
王老师似乎比我更为惊讶,他皱着窄小的眉头,很奇怪地问我:“我们去庙岭干什么?”
我用手摸摸额头,我没发烧,我又侧着耳朵听了听,甚至还清晰地听到了蟋蟀在草丛中谈情说爱的声音,我也没听错。我是庙岭的疯子,这在试验区里本来是被管制的对象,疯子们是喜欢上访、捣乱的。如今,试验区已经推广到整个庙岭了,我理所当然也就成为了被管制的对象。再说,我还经常作为一头猪,偷偷地与少女小白菜幽会,并且把她的骨头偷到了黑木崖。其中任何一条,他们把我抓回庙岭,不用审判,就可以判我几十年徒刑,加在一起,枪毙五六次也不冤枉。我心里有数。
那个小个子警察,也就是我上小学时教过我的吴老师,他伸出手来,抓过一把月光,把它们撒在我的脸上,这样就更能清楚地看到我的五官表情。我很迷茫地瞪着他,我很想不通,不把我带回庙岭治罪,他们要把我带到哪里去呢?他很仔细地研究了我一阵,发现我不是在演戏,就友好地朝我笑了一下:“你好像还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被抓起来了嘛!”
我本来想点点头,但我很快就决定摇头,因为可以抓我的理由实在太多,我真的搞不清楚到底是根据哪一条抓我的。
王老师对吴老师点了点头,说:“还是我来告诉你吧,他这件事,我还是比较了解的。”
王老师说完,把脸转向我,很庄重地说:“赵爱国同学,你是因为那篇高考作文被抓的。”我在学校时的名字一直都叫赵爱国。我很感动,这么多年了,他们还能记着。
我看了看王老师,愣了一下,但我立刻想起来了。我舔了舔嘴唇,觉得嗓子很干。事情已经过去两年多了,这一天终于还是来了。伸头是一刀,缩头还是一刀,这一刀迟早都要落在我身上的。那还是在参加高考时,试题陈闷无聊,搞得我昏昏欲睡。我买了一瓶凤油精,不时地抹在眼角边,把眼睛刺激得火辣辣的,但凤油精还是很快被用完了。当我写作文时,手一松,圆珠笔落在了地上,我的脑袋磕在了桌子上,就呼呼地睡着了。睡觉比考试有意思,我在睡梦中甚至还拉了一下我们班最漂亮的女生“小鸽子”的手。等我醒来时,离高考结束时间只有二三十分钟了。我看了看作文题目,叫做《我们的祖国像花园》。这个题目很好写,我早就有准备,很快就写好交了上去。这篇作文我写的还是不错的,我早就倒背如流,全文如下:

我们的祖国像菜园

清晨来了,我来到了农村。小鸟开始歌唱,它们的声音嘹亮动听,曲调优美,它们热爱祖国,从早到晚,它们都只唱这一首歌《我很丑,但我很爱国》。在祖国的每一个村庄里,小鸡爬上了屋顶,向着太阳喔喔地叫着,它们是在叫醒农民伯伯,赶紧下田,只争朝夕,赶英超美,争取今年获得一个大丰收,放一个亩产百万斤的“大卫星”。牛们已经迫不及待了,它们自己给自己上了笼子,自己排队走到了村边,等待着和农民伯伯一起下田干活。农民伯伯牵着牛下田了,村里的猪们自觉跑到野外啃吃青草,它们遵守纪律,听领导的话,只吃野草不吃庄稼,争取早日把自己养得肥肥的,为建设祖国添砖加瓦。狗们也自发地组织起来,在腿上戴上白袖章,在村子四周的道路上检查路条,查验“三证”,严防敌人破坏。鹅们也摇摇摆摆出来了,它们在村里捡拾垃圾,同时也睁大了警惕的双眼,紧盯每一个处于青春期的少男少女,防止他们受到超级大国腐朽生活方式的影响而自由恋爱。农村到处是一片繁荣昌盛的景象,看到这里,我流出了激动的泪水,我要大声地告诉世界上每一个人:“我们的祖国像花园,全世界人民都羡慕我们!”
清晨来了,我来到了城市。城市的自来水哗哗地歌唱,它们的声音像军号一样,催人奋进,曲调优美,它们热爱祖国,从早到晚,它们都只唱这一首歌《我混浊,但我很爱国》。在祖国的每一座城市里,幼儿园里的小朋友都躺在床上,冲着照进屋里的阳光哇哇地哭着,他们是在叫醒老师阿姨,赶快上班,只争朝夕,赶英超美,争取今年再在教育战线放颗“大卫星”,把所有的孩子培养成“神童”,学完所有大学课程。街上的汽车已经迫不及待了,它们自己跑到了加油站,自己给自己装满了汽油,等待和司机一起上路运输。司机们驾着车出发了,他们是去支援农业建设,把农民猪圈、羊圈、牛圈里的大粪拉到地里。城市的动物园里热闹非凡,游人们自觉地分成一个个小组,分别给狮子、老虎、大象进行宣传,带领它们进行政治学习,教育它们永远热爱祖国。工厂里机器轰鸣,生产出精美的铁锅、铁勺、洋瓷碗,工人们把这些产品装上牛车,拉到钢铁厂炼铁,钢铁厂炼出了更多更好的钢铁,又有力地支援了工厂生产,生产出了更多的精美的铁锅、铁勺、洋瓷碗。居民区里的蟑螂、跳蚤、苍蝇们也自觉行动起来,打扫卫生,老鼠们戴上白袖章,守卫着城市粮库的大门。城市里到处是一片繁荣昌盛的景象,看到这里,我流出了激动的泪水,我要大声地告诉世界上每一个人:“我们的祖国像花园,全世界人民都羡慕我们!”
清晨来了,我们背着书包高高兴兴去上学,在马路上捡到了五分钱,交给了警察叔叔,警察叔叔给我敬了个礼。我们到了学校,打开了课本,老师们在我们的带领下,一齐朗诵:“我们的祖国像花园,花园里的花朵真鲜艳,和暖的阳光照耀着我们,每个人的脸上都笑开颜……”

这就是我写的那篇作文。事实求是地说,这也不算是我写的,因为我们的考试早就实行了标准化,都是标准答案,连一个字都不能错。作文考试也是这样的。我们专门发了一本作文课本,平常我们把这些作文都已经背得滚瓜烂熟了,考试时,就从这里找出一道作文题,我们把它抄在上面就行了。但我这次因为睡了个觉,脑袋还不大清醒,我一边背着,一边飞快地把这篇文章往试卷上誊写。谢天谢地,终于赶在考试结束前把这篇作文完成了。但出了考场以后,我才突然想起,我犯了两个严重的错误:第一,我把作文题目抄错了,把《我们的祖国像花园》抄成了《我们的祖国像菜园》。第二,我忘记在试卷上写名字了。我当时就吓得尿了一裤裆,我的第一个错误是非常非常严重的,按照法律规定,我这是恶毒攻击伟大的祖国,最高刑罚可以判死刑。但我很快就有了侥幸心理:我没有在试卷上写名字,他们也可能查不到是我写的。
我没有想到,这事已经过去两年多了,我也没能考上大学,这事还是被查出来了。这一天终于还是来了。
王老师看了看美丽的夜空,像抒情一样地叹了口气说:“为了查到你,国家花费了大量人力、财力,集中了两万多名专家学者夜以继日地工作了两年多时间,这才查出来是你。真不容易啊,为了这件事,抽调了两万多名专家学者、老师参加案件侦破工作,造成了多家大学、中学被迫停课了。法网恢恢,疏而不漏,你还是被抓到了。”
我可怜巴巴地看着王老师:“老师,这要判我多少年刑?”
王老师在我眼前不时地伸着指头,我数了数,一共伸了五十次零三根,我差点晕倒:“五十三年?”
王老师又低头不停地伸着指头数了数,然后坚定地点了点头:“不错,是五十三年。”
一颗泪珠从我眼里滑出,掉在手铐上,手铐被烫着了,腾起了一股白烟。五十三年啊,这是多么漫长啊。我在监狱里倒没什么,我会自己照顾好自己的,但小白菜还呆在黑木崖的山洞里,那两条黑色老狗又把她的骨头扔得到处都是,没有人照顾她,夏天来了,蚊虫会来叮咬她,冬天风雪交加,她会受凉感冒的。更重要的是,她一个人孤零零地呆在那里,没有人陪她说话,她会感到寂寞的。
我眼巴巴地看了看两位老师,几乎连下跪的心思都有了:“两位我最最最尊敬的老师,能不能帮我减些刑?五十三年太长,我们要只争朝夕。”
他们看了看我,有些为难,王老师个子高,他最有发言权,还是他先开口:“赵爱国同学,你离开学校时间长了,可能不知道学校的情况。现在学校不叫学校了,叫‘未成年人管教所’,我们老师都集体转业当了警察。但我们只负责‘未成年人管教所’的事情,没有权过问罪犯的事。但就是这样,我们两个还是为你说了不少好话,做了不少工作,这次把你判了五十三年刑,已经是不错了,本来是要判你一百六十三年徒刑的。我俩就是因为给你求情,还被扣了一个月工资,罚我们到食堂打扫一个月的卫生。这次让我们来抓你,就是来考验我们的忠诚度的……”
吴老师拉了拉王老师的衣襟,神色慌张地看了看四周,小心翼翼地说:“王老师,你说得太多了,小心隔墙有耳。上次我听说连蚊子们都当间谍告密了!”
两人立刻闭了嘴巴,眼视前方,表情庄严肃穆,任凭我怎么开口,他们都一声不吭。想想连清风都有可能是间谍,我也有点害怕,我不能害他们,所以我也就闭紧了嘴巴,除了集中精力思念我心爱的情人小白菜,我也什么事都不干。

Re:我的今生后世[长篇连载]

都录下来慢慢欣赏!问芒茫兄好!

Re:我的今生后世[长篇连载]

好长,眼晕,不过写得很好,值得了
不以美貌惊天下,而以淫荡动世人

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