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如我在回想这一生(五首)
■假如我在回想这一生(五首)
◎林落木
■日子从你那里走过来
日子从你那里走过来。
多么快啊，一下子
就越过了无数村镇和山脉，
来到我的眼前。
然后，它慢条斯理的
跟我搭讪，要跟我搭伙过日子。
它往我屋里卸下
它大半辈子积蓄的物品，我看见
里面有些是我从前丢弃的
有些是我不小心遗失的。
我知道你
看见了这一切，看见了
一个人走在半途，
终于想起了什么。
他用已经慢慢旧去的话语，感谢
从你那里走过来的日子
给予他的宽容和牵挂，
让他也慢慢爱上
正在慢慢变得灰暗的日子。
■我始终提防着
我始终提防着
自己被别人出卖。
像雨被天空出卖，
风被一些阴暗的角落出卖。
这让我怀疑起
眼前这个博大的世界，
是否处处充斥着心机和暗算。
可是，让我有些心酸的是
我经常被自己轻易地出卖了。
出卖流浪的自己，
换取偏居一隅的安宁。
出卖躲在困惑不安年月里的自己，
换取一份平坦的命运，
换取一个梦。
■一些人的脸
我看见一些人的脸上，
居住着眼睛，鼻子，嘴巴。
他们轮流作业，各司其职，
他们是一家人，
和谐相处，安居乐业。
看看这些人的脸，我就知道
人间有多少欢乐。
多少人幸福地降生在
这样的家庭，像排行末尾的小儿，
童心未泯，自寻烦恼。
又像小家碧玉，
明眸皓齿，笑声爽朗。
那时，我自我放逐，出门远行。
我无穷无尽地折磨
忠实而敏感的忧愁，折磨
憨厚而坚忍的命运。
一直把自己的脸
折磨成一座生灵涂炭的废墟。
后来，我来到我的脸上，
看看我的眼睛，鼻子，嘴巴。
看看这一家人
是否跟我曾相识。
我也知道自己错了，
但我绝不会向他们说出来。
■假如我在回想这一生
孩子长大了，
我开始回想这一年龄的自己。
我掩上门扉。
房间就这么大，
这是我的一生。
我不很关心屋外发生了什么。
但我知道，
曙色抹在窗户，
夕光投射到地板，
风像雨一样地下着。
屋内虚空，寂静，
像翻开的书，
容纳了村庄，山野和战事。
旋而又被卷入
静静的顿河。
孩子有时会推开门，
喜鹊般叫唤我。
那时，我看见屋内深沉，
容纳了最多的时光，
又像一页纸那样薄。
■雨雪没有逃脱你的眼睛
雨雪没有逃脱你的眼睛，
街巷古老，拥簇着最高的尖顶。
坐着马车，穿过二月的雨，
穿过心脏。
尖顶的上空，阴霾沉沉，
你能够听见雨雪回响着镣铐声，听见
琴键戛然而止，叹息。
风犹如海水，席卷经卷般的大地。
犹如自由的元素，裹挟生与死的气息，
在心脏里回旋无数年。
奔跑，突围，碰壁，囿固于
一座阴郁、精美、坚实的城堡。
你不能不看见，一个个
二十一世纪的囚徒，在镣铐上
继续镌刻恐惧和悲悯。
他们的工作，尚未完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