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5:《非马及其现代诗研究》……第五章
第 五 節 人 性 詩
朱光潛在評〈萊蒙托夫的詩〉一文中提及:「偉大的詩人在談著他自己,他的『我』時,也就是在談著一般人,談著全人類。……所以人們從他的悲哀裏認識到他們的悲哀,從他的心靈裏認識到他們的心靈,認識到他不僅是一個詩人,而且是一個人。」 詩人在作品中所體現出來對生存環境及人性層面的觀察與闡述,實際上也會在無形之中將此種意圖傳導於讀者心中,進而使讀者感受到詩人所欲表達的意涵。在非馬的詩歌作品中,對歷史題材以及對動物的擬喻之中,實蘊含了詩人自身對人性的敏銳觀察以及深入的剖析。這種探究生命的實質以及對人性各種層面的描寫,乃是詩人企圖解析與重構人類的價值觀,因而在逐步的剝離與精化之後,人類的共性特質逐漸被挖掘並加以開展。雖然詩人是透過負面趨向的方式呈現出自身對人性的觀察與解析,然而,在消極詩歌意象的表達之下,詩人所欲建立的卻是對人性光明面的期許與企盼,而此亦可稱為非馬全人意識的極致展現。
(一)以歷史素材為闡釋主題
在以歷史素材為主題的詩歌作品中,若以表現主義文學中的處理方式而言,則約有三種主要的處理方式 :其一,是注重在史料的解釋和對於現世的諷喻。即取一段相對完整的歷史素材,導出與自己的心情能更產生呼應的內容,按作者主觀表現的需要加以改編,注入新的生命去,使之獲得新的意義。其二,是將不同的史料按不同表現的要求加以全新的組合或解構,將古人的事跡植入到現代語境之中,形成一個寄託深遠的似是而非的歷史故事。其三,是從歷史上取一點因由,加上作家的隨意點染和自由創造,構成一種貌似歷史故事的現代作品。雖然此種方式較常見用於散文及小說敘寫上,而對詩歌創作而言,現代詩壇上仍有不少的詩人持此些方式進行創作,如余光中〈戲李白〉、〈漂給屈原〉、〈刺秦王〉、〈秦俑〉、〈大江東去〉;洛夫〈長恨歌〉、〈與李賀共飲〉、〈李白傳奇〉、〈贈王維〉、〈贈東坡居士〉、〈水祭〉、〈觀仇英蘭亭序〉;楊牧〈秋祭杜甫〉、〈將進酒〉、〈鷓鴣天六首〉、〈延陵季子掛劍〉、〈鄭玄寤夢〉;羅青〈杜甫訪問記〉、〈屈原祭〉;張默〈夜宴王勃〉、〈不如歸去‧黃鶴樓〉;渡也〈蘇武牧羊〉;席慕容〈古相思曲〉、〈子夜變歌〉、〈長城謠〉等,其創作驅向皆大多不出上述三項。就非馬取用歷史題材此一方面而言,其創作驅向大抵上以第一種為主,即是取一段相對完整的歷史素材,賦與詩人自身對現實社會與人性的觀察與解析,藉以表達出所欲呈現出警醒意涵。誠如〈秦俑〉一詩:
捏來捏去
還是泥巴做的東西
最聽話可靠
你看萬世之後
這些泥人泥馬
仍雄糾糾氣昂昂
(雖然也有幾個經不起考驗
斷頭折腿仆倒)
仍忠心耿耿捍衛
腐朽不堪的地下王朝
不論是意氣風發,馳騁叱吒的一代君王秦始皇;或是受萬古稱頌、功績斐然的漢武帝;更或是中國歷史上治國有方、締創盛世的名君們,縱然掮負著盛大的豐功偉業,仍然都逃離不了死亡的糾纏。然而,人性的虛榮心卻是跨越時空的,就算身軀腐朽,仍然想要利用泥塑的人俑來向後世昭示著他們偉大的功業。至於後世的人們在斷頭折腿仆倒的泥俑中看到了什麼,是讚歎其功勳的盛大?亦或是人性黑暗面的見證?而這便得端看個人的領會了。
又如〈珍妃井〉一詩:
「張著嘴╱等╱聽話的奴才們╱餵它╱另一個╱不聽話的珍妃」
慈禧在後宮逼死珍妃的故事,乃為大家耳熟能詳。於此,詩人利用「井」開口不閉的形象,闡釋出另一層次的人性觀點。開口不閉的井就猶如人性潛藏的黑暗面,永遠潛伏在澄明心智的周圍,一有機會,它便會伺機出現,引誘著人們墮向黑暗的深淵。此外,人性貪婪不知足的性格,不也就像是永遠無法飽足的井一般,永遠在填補著無垠的空虛。
再如〈長恨歌〉一詩:
「後宮佳麗三千人,三千寵愛在一身。——白居易」
「讓千千萬萬╱土裡土氣的種田腳╱龜裂膿瘡的拾荒腳╱疲累絕望的流浪腳╱去哇哇大唱╱他們的長恨歌╱╱後宮佳麗三千雙╱三千雙既佳且麗的鞋子╱只寵愛一雙╱伊美達的╱腳」
這是詩人聽聞菲律賓「遜后」IMELDA(伊美達)在後宮囤鞋三千雙有感而創作的詩歌作品。千千萬萬雙「土裡土氣的種田腳╱龜裂膿瘡的拾荒腳╱疲累絕望的流浪腳」與三千雙美鞋競相呵護的一雙腳相比,似乎在價值上就已顯其差異與高低。因而,詩人透過古詩人白居易的〈長恨歌〉進而觸發並揭示出人在生存上所遭受的不平等際遇之外,亦隱含著人性貪婪不知足的一面。
人們常言要「鑑古知今」才能繼往開來,然而,從現實社會中人們的表現,卻總讓人覺得人類從歷史教訓中所得到的只是錯誤的一再重複,人性黑暗面的一再展露。或許,這就是人性!誠如〈焚書坑儒〉一詩所描述的:
「本來他只是為了好玩╱想看看人類的智慧╱在火燄中狂奔亂竄的狼狽相╱以及變成灰燼的頹喪模樣╱沒想到才下令燒了幾卷╱便發現自己渾身起了斑點╱手心上手背上臂上腿上胸前腹下╱連銅鏡裡的脖子與頭臉都佈滿了╱大大小小粗粗細細深深淺淺的╱象形文字╱╱更可怖的是他發現╱識字的眼睛們╱都死命地盯著他看╱有如他是一部╱天下的大奇書╱╱這就難怪他要龍心大怒╱下令把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儒生們╱統統推下坑去╱埋掉」
自古以來,秦始皇焚書坑儒的暴行就被人們所詆毀不已;而詩人於詩中所描述的,不只是深入的切入與探索始皇帝心中的掙扎與矛盾,更多的意象是表達出另一深度的涵義:即人類智慧中道德良知的灼然顯現。一個人就算做了再多不為人知的事情,只要有違良知,心中那把道德的尺,終究會加以自我衡量、自我懲罰;就如秦始皇一般,在當時雖不能對其有所裁決,然其心中必然遭受莫大的煎熬,而後世在評斷其作為之時,必然能給其公平的裁示。歷史,在詩人的認知上,就像是一面澄澈透明的鏡子,不斷的映射出人性的各種面相,不論是善或是惡!
(二)以動物形象擬喻人性
除了借用歷史素材進行對人性的剖析之外,詩人最擅長的,應該是以動物的各種面相來闡述出人類性格中的核心特質,並藉以申論作者所欲表達的觀點。或許是受到科學事業的影響,敏銳的觀察力和洞察事務核心的睿智眼光,促使詩人於動物特質的描繪之上就猶如一醫術高明的外科醫師解剖人體一般,把動物的性格完全解析與分離,必深切契合於人性之上,其相應的程度直可謂一針見血,分寸不差;而其所呈現出的批判與警戒之意更是鞭辟入裡,令人讚嘆。尤其以十二生肖為題的詩歌創作,更是如此!請看〈鼠1.2〉一詩:
「臥虎藏龍的行列╱居然讓這鼠輩占了先╱╱要把十二生肖排得公平合理╱只有大家嚴守規則╱只許跑,不許鑽」
「用一根/繃得緊緊的/失眠的神經/呲呲磨牙//誰都不知道/什麼時候它會/突然停下來/張大嘴巴//喀喳!/試它們的鋒銳」
詩人針對老鼠習性的「狡猾」「卑鄙」與「陰險」的特色進行描繪,讓人不禁想到,現實社會中是否也都存在著這般的人性?在現今逢迎奉承、汲汲營營的功利社會中,圖利鑽營、勾心鬥角的手段,是否早已成為人們的謀生的「共識」?
又如〈牛1〉:
「牛的悲哀╱是不能拖著犁╱在柏油的街上耕耘╱讓城市的孩子們╱了解收穫的意義╱╱牛的悲哀╱是明明知道╱牠憨直的眼睛╱無法把原屬星星月亮的少年╱從霓虹燈的媚眼裡引開」
牛所代表的那種早期人們所展現出來樸實奮鬥的精神,在現今的都市中早已不多見;或許,時代的進步是變遷的因素之一,然而,人性中真切無華的純真性格,努力不求回饋的心態,是否是這個社會更加需要的?而在都市中所因追求物質享受而心靈逐漸委靡的少年們,是否更應該適時回歸於大自然的懷抱?
又如〈虎2〉一詩:
「瞇著眼╱貓一般溫馴╱蹲伏在柵欄裡╱╱武松那廝╱當年打的╱就是這玩意兒?」
以往處在山林之間顧盼自如,威嚇四方的老虎,如今被人類拘禁於狹隘的柵欄之中以供觀賞,雖然飲食無缺,身上仍留有往日的威猛形象,但那縱橫山林之中意氣風發的氣質與至今蹲伏慵懶的形象已存有天壤之別。動物尚且如此,何況人類?久居於都市之中,就連原本擁有的澄明心性亦逐漸被物質慾望所矇蔽,就算仍有著身為人的外表,然所為之事,是否都能稱得上是被稱為「萬物之靈」的人類所應為之事?
再如〈蛇1〉一詩:
「出了伊甸園╱再直的路╱也走得曲折蜿蜒╱艱難痛苦╱╱偶爾也會停下來╱昂首╱對著無止無盡的救贖之路╱嗤嗤吐幾下舌頭」
詩人對蛇的觀感乃異於一般人所認為的陰險、邪惡的象徵,而是賦予其堅忍不拔,有毅力的意象。「再直的路」雖然「也走得曲折蜿蜒╱艱難痛苦」,也難免會停下來「對著無止無盡的救贖之路╱嗤嗤吐幾下舌頭」,然而,旅途終究還是要繼續,就算再曲折艱難,那仍是屬於自己的選擇。而人類呢?詩人相信在人性中依然存在著此種堅毅的特質,因為在某些人的行為表現上,我們依然可以感受到它的存在。這是詩人對人性美善一面的信心與期盼。
除此之外,如〈羊2〉一詩中所說的羊其實比猿猴更像人類(中國人),因為兩者都有著共同的特性,他們同是一群「屠刀指向╱自己咽喉的時候╱才來咩咩╱聲明自己不屬於╱沉默的多數」,而這或許是遵守古有明訓「沉默是金」教誨的結果?又〈猴2〉當中「賣藝的猴子╱學人的動作╱伸手向人╱要銅板」這是因訓練得來的結果,但是,「賣藝的人╱學猴子的動作╱伸手向猴子╱要銅板」難道這也是訓練的結果。猴子學人,是可憐;人學猴子,著實可悲!而在現今社會中常見的逢迎權貴的現象,在詩人對狗的描述中,仍可見其一二,因為夜夜「他豎起耳朵╱把每個過路的輕微腳步╱都渲染成鬼嚎神哭」,這些都是為了「以便安安穩穩做人類的最好朋友」。這種景象你是否也似曾相識?對於一些徒有虛名而無實才的人,就像「才寫了幾首關於雲的詩」便「霸氣橫溢的公雞」一般,急著咯咯宣稱「整個天空屬於他」;但是,每當雷聲一響,他「卻頭一個鑽入雞寮╱珍惜羽毛的他╱可不願作╱不識時務的╱落湯雞」,幽默而充滿諷刺。傳說中的神獸「龍」,即使「沒有人見過╱真的龍顏」,但為了保持它的尊嚴和神祕性(亦或是為了掩飾自己的恐懼?),人們卻能「繪聲繪影╱連幾根鬍鬚╱都不放過」,這是身為人類的莫大能耐,還是人性之本然?
(三)美善人性之彰顯
然而,詩人對人性的觀察並非皆是負面的揭露,於其詩歌作品中,仍存在著對人性美善的表述。有異於一般詩人以架構情境來烘托出主題,非馬乃是以心情觸動上之焦點所在進行描繪,正如黑格爾所說的:「最完美的抒情詩所表現的就是凝聚於一個具體的心情。」 詩人對人性美善的觀察體現於一些親情、愛情、生活場景的詩歌作品之中,而不同的題材和心境的差異之間所呈現出的各個層面,更讓人感受到對人性不同審美角度的體會。誠如〈傘‧2〉一詩:
「共用一把傘╱才發覺彼此的差距╱╱但這樣我俯身吻妳╱因妳努力墊起腳尖╱而倍感欣喜」
熱戀中的男女,每個時刻都充滿著美妙的心靈律動;因此,詩人抓住情人在傘下擁吻的欣喜,以瞬間的觸動加以發揮,而在一剎那間發掘出人性美善之光輝。雖然只是一短暫時空的擷取,然而所呈現出來的意境,卻是那麼悠遠深長,令人感動。
又如〈微雨初晴〉一詩:
「頭一次驚見你哭╱那麼豪爽的天空╱竟也兒女情長╱╱你一邊擦拭眼睛╱一邊不好意思地笑著說╱都是那片雲……」
此乃詩人寫妻子第一次掉眼淚時的掩飾和難為情的景象,詩中那個既純真卻又故作堅強的形象,是否在記憶中依稀存在;而這不正是每個人的性格之中,都存在著的那既可愛又充滿矛盾的一面?
再如〈每次見到〉一詩:
「每次見到╱春風裡的小樹╱怯怯╱綻出新芽╱╱我便想把你的瘦肩╱摟在臂彎裡╱擠扁╱道聲早安」
在日常生活當中,想擁抱親人們的愉悅心情,不就是那般令人熱切的渴望;不論是任何人,在面對美好事物時,都會想要「摟在臂彎裡╱擠扁」,然後快樂的「道聲早安」。這是詩人歡樂心情的寫照,也是人性美善一面的呈現。
又如〈秋窗〉一詩:
「進入中年的妻/這些日子/總愛站在窗前梳妝/有如它是一面鏡子//洗盡鉛華的臉/淡雲薄施/卻雍容大方/如鏡中/成熟的風景」
經過歲月洗鍊之後的人性光輝,詩人於此詩中呈現出最美妙的比喻。妻子「洗盡鉛華╱淡雲薄施/卻雍容大方」的美麗,就猶如鏡中成熟的風景一般,不譁眾取寵卻耐人尋味!
又如〈火山爆發〉一詩:
「自稱是太陽血親╱這個流浪漢╱在一個不知名的酒店裡╱喝的泥醉╱╱仰著頭哇哇嘔吐╱一邊喃喃╱母親,這是我的心╱我無法投寄的愛情」
此「無法投寄的愛情」實指客居異鄉的遊子無法回歸故鄉的親情之愛,而此亦正是人性之中眷戀故情的展現。無論時空如何轉變,唯一永存的,便是對親情的牽繫。
此外,〈秋〉寫妻兒在他頭上找到一根白髮的驚呼,就如拾穗者得到收獲一般歡喜不已;〈雪仗〉寫兒時打雪仗時的歡快,亦展現著赤子之心的純真;〈賞雪〉則寫賞雪女人在銀髮閃閃的樹林中獨特的韻致,展現著人性另一層次的美感。〈學鳥叫的人〉則描繪了歡愉心情的雀躍,亦展現著積極昂揚的生命力等各詩篇,皆是詩人從微觀處揭示自己對人性觀察的不同審美感受的佳篇,更具有一種清新優雅的詩歌風貌。〈霧-結婚十五週年紀念〉則呈現出人性中互信互諒的美德,而在對方的眼中,也找到了互相支持的力量。
於非馬的詩歌作品中,在對人性的剖析與探討此一議題上,不論是從歷史題材、動物的擬喻亦或是日常情景的焦點擷取上,皆可從其中大略歸結出一特性:一方面,詩人凝鍊且生動的描繪出主題的普遍共相,之後,詩人再利用此一廣為人知的形象,有技巧的將人類一些特有的個性與作為融入其中,以達到以此喻彼之多層次意涵表達。雖詩人多持客觀之角度從主體之負面形象切入,然而,卻能使讀者從其中獲得「由負返正」之正面效果,並能自主性的深入擷取其意象所表達之核心意義,而此更以前兩類之作品為是。詩人採用一種以反入正的特異性呈現方式,讓讀者從一般常見之現象中,近一步體會其所蘊含之深切意義;這是詩人獨特的創作方式,更是其詩歌作品的獨特風格。不可諱言的,詩人對人性有此深切的體驗,一部份乃歸因於人類抵達本世紀之後,因快速的文明進步,必然會積極引發出對生命及其相關領域,如生命際遇、環境體系、生存價值、人性探討等等形而上的思考層面,因而詩人欲以其詩作為一時代之註記。另一部份,則可從第三類作品中得知,其實源自於詩人對社會發展及人心之良善仍充滿期望;在力求超越前人的發現與肯定之上,詩人企盼能從詩歌內涵及信念之傳播上加以重構人類之價值觀念並推動整個社會發展趨向良善的一面。因而,在此類詩歌作品中,其所欲表達之意涵不僅是真實人性的深入剖析與探討,更多的是企盼人類回歸自然,重拾靈明本性之期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