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1:《非马及其现代诗研究》……第四章
(三)積極的社會使命感
在現代詩歌的創作領域中,一般都認為,非馬是一位積極入世的詩人,他善於用自己的詩作來表現社會,關懷大眾;因而可從其作歌作品中,深切感受到濃厚的社會使命感。他曾不只一次的明確表明此種思想:「今天詩人的主要任務,是使這一代的人在歷史的鏡子裡,看清自己的面目, 而只有投身社會,成為其中的一員,才能感覺到時代的呼吸。」 而對於旅居美國的非馬而言,對於曾經培育自己的臺灣,更存著莫名的熟悉感以及深厚的關懷之情;因此,對台灣社會上種種畸形、變態以及腐朽事物等,也用詩作辛辣表達出他的批判之意。如其〈惡補之後〉一詩,便是篇具有代表性的詩歌作品:
「惡補之後/你依然/繳了白卷/在模擬人生的考試裡/他們給你出了一道/毫無選擇的/選擇題╱╱生吞活咽下那麼多╱人名地名年代生字符號╱公式條文定義定理定律╱終於使妳消化不良的腦袋╱嚴重積食╱使妳不得不狠下心來╱統統挖出吐掉╱╱而當你奮身下躍╱遠在幾千哩外的我╱竟彷彿聽到╱一聲慘絕的歡叫╱╱*懂了﹗終于*懂了﹗/加速度同地心引力的關係」
對於教育制度無形摧殘青春生命的事實,詩人於此作了最好的闡述與呈現。這首取材於某中學女生不堪承受巨大的課業及精神壓力,因而自殺身亡的慘劇,在一般日常的媒體報導之中,社會大眾似乎已司空見慣,除了些許的惋惜與悲嘆外,已逐漸麻木無感;然而,藉由詩人筆下鮮明重現,更加深了這個事件所帶來怵目驚心的震撼。「他們給你出了一道/毫無選擇的/選擇題」此早已注定這個生命所必須背負社會控制下的悲慘命運,是生?亦或是死?終於,這個中學女生做了抉擇,她選擇*懂這永遠難以釐清而毫無選擇的選擇題:「*懂了﹗終於*懂了﹗/加速度同地心引力的關係」這兩句詩作者似乎是淡淡寫來,不動聲色、但讀了卻令人感到有種心靈上的驚顫,更帶著一種「於無聲處聽驚雷」的驚心動魄!就如同聽到了正在下墜的女孩,以極度悲切卻又欣喜的聲音,告訴著社會大眾,我終於*懂了!我終於*懂了這一個難解的課題了!但是,我也已經再無法有其他的機會去*懂其它的了!以自己寶貴的生命去為社會所給予的選擇題驗證了答案,或許,這就是社會所想要的答案!於此,詩人對恣意摧殘青少年身心的教育制度以及政策上所造成的不良效果予以猛烈的抨擊與批判,亦意圖喚醒社會大眾對此種事件的深切省思。
再如〈運煤夜車〉一詩:
「坍塌的礦坑/及時逃出的/一聲慘呼/╱照例呼不醒/泥醉的/黑心//只引起/嵌滿煤屑的/黑肺/徹夜不眠地/咳咳/咳咳/咳咳」
採礦的工作是以生命的健康去換取金錢的悲慘工作,大家都知道,採礦工們又何嘗不知,然而,為了生活,他們不得不做。而這首詩寫的便是早期所發生的一連串煤礦災難。「及時逃出的/一聲慘呼」說明逃出的是聲音而非人,而慘呼的發生,亦宣告了生命的結束。然而,「照例呼不醒/泥醉的/黑心」,此般事件一再的發生,卻「照例」無法喚醒被金錢迷惑腐蝕的那煤礦老闆的黑心。所以,能聽到的,依然只有不曾間斷的慘叫聲,依然只有「徹夜不眠地/咳咳/咳咳/咳咳」!而綜觀那些社會上被體制壓榨的人們,在不合理的待遇及威迫之下謀求生存,是否亦同於礦工一般,只能不斷的用沙啞的咳聲來哀悼自身的悲慘命運?此外,對於現代社會上一些被金錢物質所羈縶、禁錮而出賣生命尊嚴的人們,詩人亦對其做出了嘲諷與批判。如〈肚皮出租〉一詩所呈現的:
「萬眾矚目的╱肚╱皮╱隆起╱╱愛╱錢╱的╱結晶」
生命的孕育是何等珍貴、神聖?然在現今某些女孩的觀念裡,與生俱來的獨特天賦,卻淪為賺錢的工具,詩人用幽默的筆法,表現出對此種現象的無奈與可悲。此外,對於社會上屢見不鮮的賣淫、援交事件,詩人更極言:「但在一個一切向錢看的社會裡,耳濡目染,浮華糜爛的風氣早已在年輕一代的腦子裡生根,不是一兩個禁令或幾次街頭示威抗議活動便掃除得了的。再加上日新月異的電子交通設備在那裡推波助瀾,看樣子中學女生賣淫現象只會越來越惡化,除非奇跡出現,心靈改革真的成為事實,而不祇是掛在嘴邊的漂亮口號,或笑話。」 其中詩人對社會所提出深重的抗議與呼告之意,乃昭然若揭,不言而喻。而從上述詩作可以發現,詩人於其中不但呈現出詩歌作品的寫實,更表達出社會生活之本質;而透過現實生活中具體的事件和人物,將之形象化,因而不但傳達出詩人的創作理念,亦欲在事件的形貌下加以挖掘並探索其深邃意義。
別林斯基曾言:「作一個詩人,需要的不是表露哀腸的瑣碎的願望,不是閒散的想像的夢幻,不是刻板的願望,不是無痛呻吟的憂傷;需要的卻是對於當代現實問題的強烈的同情。」 而非馬正確切體現此種精神,因而於其詩歌作品中呈現出深沉的社會省思此一特色。他不但積極介入社會生活之中,以期使自己的人生有所完成,並而在參與社會現象與現實生活的過程中,體現他所追求的理想。此外,他在對生存環境的體驗中所進行的生命的實踐,以及各種社會動向、社會意識,更導使詩人不斷的以觀察、體認與實踐來完成創作時的理念、意象之架構。而此亦正是非馬於詩歌作品中所以具備深刻社會內涵的融通精神。其詩歌作品中所追求的目標,並非只是想將社會的黑暗面加以呈現,造成社會人心的浮動或消極的生存意義;而是希冀以昭顯問題核心的方式,讓社會大眾有所警醒與思索,並在鮮明意象的詩歌內涵建構中,能以一種輕鬆漸進的方式與態度達到改良社會人心最完善的效果!就如非馬所言的:「環繞在我們的四周,是一面面鏡子,忠實地反映並輾轉傳播我們的喜怒哀樂。一個祥和禮讓的社會,說不定便來自一個單純的微笑;一個惡言相向的暴戾社會,可能便是由一個鄙夷的白眼引起。」 因此,能利用詩歌作品的內涵去感化人們對社會議題的重視與省思,以獲取多一點促進社會祥和的積極動力,我想,這才是非馬充滿社會省思的詩歌作品中,最為首要之精義!
第 二 節 知 性 的 冷 粹
身為一詩歌創作者,其心中所觸發之感受必須要與知覺合而為一,共同行進,並在現實生活中透過真切的體驗觀察而將之提煉塑造為一完整意象。然而,純然的感覺以其直發、靈動的特點非常容易引起創作的衝動,付諸於作品內涵中,便會使得作品中充滿感性的美感以及引導情感的聯繫與觸發;而於作品中所呈現的,便是一種柔美細膩、情韻綿緲的詩歌風貌。但是,純粹的感覺又非常容易將詩歌作品的意象導入表面性,而把握不住事物的完整性。因此,為避免一詩歌作品單純的流入表面意象及全為情感渲洩之用,此時,便需要「知性」加以輔助,以免形成詩歌內涵之貧乏與枯槁。就詩人非馬而言,便確切實踐了在感性的情緒基礎上,加諸了知性的充實,而使其作品不但瀰漫詩人深切的情感氛圍,亦呈現出詩人對現實事物的敏銳觀察及充滿睿智的知性觀點,而此正是他詩歌風貌中鮮明的特色之一。
作為一個研究核能工程的自然科學家,他從科學工作的規律及實踐中,接受了科技活動所給予他敏銳觀察自然萬物、領悟宇宙生命的知識與智慧,並加以轉化,使之成為他藝術創造的活力劑。而此種特質展現於作品之中,便強烈的呈現出一種經冷粹凝鍊後的知性感受。因而,在非馬的詩歌作品中,讀者可以隱微的察覺到,他所呈現出的知性十分泠靜,有時會讓人覺得他似乎冷靜到令人感到無情。雖然他在詩中所建構意象的冷峻深沉給人留下深刻的印象,然而,所謂的冷靜,並非冷漠,而是在另一層面上,隱含著激烈的熱情。因詩人於作品當中往往不直接站出來表態,或作任何價值判斷,而是通過詩歌本身所揭示的事物本質,由讀者自己來作出價值判斷。如〈巧遇——哀韓航007〉一詩中所呈現的:「冰凍的空中╱兩百六十九個╱熱切想家的╱心╱恰好是╱冷血的╱飛彈╱苦苦追尋的╱對象」一幕慘絕人寰的景象,在非馬的筆下,活生生的加以呈現,而他卻似乎立於客觀的第三者,漠然的記錄著這令人難以磨滅的悲慘記憶。然而,「熱烈想家的╱心」竟是「冷血的╱飛彈╱苦苦追尋的╱對象」似乎也透露著作者無盡的悲痛。再如〈獵小海豹圖〉一詩:「牠不知木棍舉上去是幹什麼的╱牠不知木棍落下來是幹什麼的╱同頭一次見到╱那紅紅的太陽╱冉冉升起又冉冉沉下╱海鷗飛起又悠悠降下╱波浪湧起又匆匆退下╱一樣自然一樣新鮮╱一樣使牠快活╱╱純白的頭仰起╱純白的頭垂下╱在冰雪的海灘上╱純白成了╱原罪╱短促的生命╱還來不及變色╱來不及學會╱一首好聽的兒歌╱╱只要我長大╱只要我長大‧‧‧」非馬亦如冷靜的記錄者,客觀的不帶一絲情感,忠實的將情景一次又一次的還原於讀者面前。小海豹身上純白的原罪,讓他無法成長茁壯,而身處飢寒貧病的非洲小孩,亦或是在現今社會飽受摧殘的小孩,是否也背負著生命的原罪?加以深切的探索體會,在看似冷靜的景象經營中,卻可以感受到非馬極為激昂的情感散發。此外,因詩人在面對自己情感澎湃之時所創作而成的詩歌作品,會將過多的個人激情摻雜入內容之中,自己個人的情感得到了渲洩,但對讀者而言,卻難以有相同的體會,因為,所處的時空不相同,便難以有相似的感受。而非馬,便真正知曉其中的差異,因此,他客觀的描繪所擇取之焦點,並尋求從「小」見其「大」,呈一向外輻散之意象經營,再讓讀者以一種「人同此心,心同此理」的出發點加以介入作品內涵之中,並因應所處的相異時空背景,讓每個讀者自行建構出自我的感受與觸發,而此,便是非馬一種知性之創作特質的極致發揮。
非馬詩歌作品中知性特質的展現,與其核能事業息息相關。做為一位工學博士出身的詩人及核能專家,現代科技的精神並無法自動進入詩歌內涵之中,因此,詩人本身的現代情感內涵及思維方式則主導著將科學精神融入詩歌創作,並藉著創作主體的涵化、通變、生凝這樣一個內化的複雜過程,將之外顯於讀者眼前。因此,本節所探討非馬詩歌作品中的「知性特質」便是建構在現代人科學化的理性認識與感情內涵之融合的呈現方式。而此種知性之詩歌特色,在非馬的作品中,約略有下列幾種方式的表現 :
其一、精神愚昧與麻木智性的揭示
自古以來,中國人的精神和觀念長久被侷限困囿於傳統規範之中,而形成一種獨特的人文現象,如奉守階級觀念、自憐自艾、守舊不求創新以及滿足於現狀等,因此,非馬對於此些現象進行一種科學式的剖析方法,將人們心中底層的癥結加以突顯。此一特色展現於如〈勞動者的坐姿〉、〈豬〉、〈羊2〉、〈龍〉等詩歌作品中。試看〈勞動者的坐姿〉一詩:
「四平八穩的寶座╱專為勞動後的休息而設╱這位名正言順的王者╱卻忸怩不安╱側著身子危坐╱怕滴落的汗水╱沾污╱潔淨的椅面」
社會本然就應當給予勞動者無上的尊崇,然卻造成了勞動者的扭怩不安,而此並非其不願接受,而是長久以來思想的禁制以及根深蒂固的階級觀念,致使社會給予一種負面的印象值,更促使其難以回復到身為一勞動著的自信與光榮。而這便是非馬對於精神愚昧者的批判,亦是一種深切的慨歎。
再如〈羊〉一詩:
「沒有比你更好應付的了╱給你什麽草便吃什麽草╱還津津反芻感恩不盡╱╱即使從來沒有迷過路╱也不相信靈魂會得永生的鬼話╱(永生了又怎麽樣?)╱你還是╱╱仰臉孜孜聽取╱牧羊人千篇一律的說教╱╱而到了最後關頭╱到了需要犧牲的時候╱你毫無怨尤地走上祭壇╱爲後世立下了一個╱赤裸裸的榜樣」
此詩作之中對羊的描繪,就如同揭示出社會中一些已被外在物質享受迷惑而糜爛沉迷的人們,以及一些受在上位者或擁有權勢者所控制的人們的情狀。對自身所擁有的理性判斷不加理會,卻一味的聽信他人搧動的言詞,憑著一股的激情奮慨,而跟著群情激動,並且「仰臉孜孜聽取╱牧羊人千篇一律的說教」,到了要犧牲的時候,卻竟然「你毫無怨尤地走上祭壇╱爲後世立下了一個╱赤裸裸的榜樣」這不禁是精神上的愚昧或智性的麻木而已,更多的,是身為人的可悲之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