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在詩人手中      向明
    霧是一種宇宙間恆常的天候現象,原是一種最接近地面的雲。是當大氣中的濕空氣由地球表面蒸發上昇,然後冷凝生成。霧会使天地間造成一个迷離、夢幻、淒美的寧靜世界。但也是封閉,阻隔的象徵。譬如秦觀的詞<踏沙行>一開始便說「霧失樓台,月迷津渡」,就是說樓台在茫茫大霧中消失見之意。以霧這種天然題材寫詩的人非常多,且千奇百怪,各出妙招。1979年北京詩刋上雲南詩人麥芒寫了一首微型詩(又稱一行詩)<霧>﹕
    「你能永遠遮住一切嗎?」
此詩一刋出便在「作品」、「海」等文学雜誌上大起争論。「這樣一行字也能算是詩嗎?」確实,無論按照詩或文的傳统標準,至少批說「有句無篇」是非常公允的。大陸上稱這種詩作「微型詩」,說這種詩多具格言和警句的性質,與「看你橫行到幾時」等類似歇後語差不多,大概也只有這点非詩的價值。
    將「霧」寫得活靈活現的要算美國一位重要現代詩人桑德堡(Carl Sandburg 1878-1967)。這位將詩視作「是一扇门的開啓和関閉,讓透視其內的人去猜想瞬间所見為何物」的詩人,常將詩寫得充滿象徵和神祕境界。他的「霧」是這樣出現的:
     「踮著小貓的腳,
       霧來了。
       牠一弓腰,
       坐了下來
       瞧著港口和市區
       又走開了。」
將「霧」這種茫然無形的東西予以形象化,像一隻貓樣來了,停而又走開,確实是非常傳神精準的筆法。這首寫霧的詩是我們當年習詩時所必須学習的重要作品之一。
     另一首寫霧的詩是將之擬人化,也是寫得活神活現。這是大陸一位叫張小美的女詩人寫的、題目是<晨霧>﹔
      「穿灰色長袍的人,站在窗前
        遮住五點的晨光
        他迷惑的看著我。仿彿
        不了解黑白,以及
        遠方的樹林

        我披起外套,趨身向前
        他向兩邊,微微
        讓了讓」
趕早五点鐘就看到窗前灰濛濛的一片,迷惑的以為是一個灰衣人檔住視綫,遮掉遠方,這樣化虛為实的意象運用是滿有想像力的。至於自已披衣起身向前走去,「他向兩邊微微讓了讓」,則更儼然將霧擬人得更加栩栩如生了。
    至於台灣青年詩人鯨向海在他的詩集《通緝犯》中的那首<餵給霧>,則把「霧」差遣得更加詭秘了。<餵給霧>共十三行,只在第十行時才出現一個「霧」字,顯得非常突兀,但卻也突出,詩如下:
   「坐卧山中
     我又成為一隻鳥
     這次是寒鴉
     還是佛法僧?

     落葉在掉落中途
     成為經書
     眼前的湖水
     深邃之缽
     天空割斷陽光
     餵給霧

     億萬個夏季焚燒而過
     沒有一種蟬鳴是我的說法
     我只是靜」
這首詩才真是進入「靜思」後的語境,坐卧出近乎「禪」的自覺。只有當自已忍成一隻寒鴉,或迭坐成佛法僧三宝,你才有此慧眼將落葉看成經書;將湖水幻化成托缽;而當陽光被遮沒時,是天空有意的割斷餵給了霧,此處的「霧」當是空無的化身了。這確实是任何喧嘩喊叫所不能達至的境界,除了「靜」。「萬物靜現皆自得」當是如此。
    五0年代我在當時連一条像樣的公路都沒有的馬祖島當兵。海島氣候最多霧,當其來時不但比貓的腳步還輕,甚至來得無聲無息,瞬间就把一整座島裹在懷中,伸手難見五指。當時我寫了一首<霧來了>比譬人生的感受:
    「霧來了
      一個畸形發育的穿墙人
      毫無預警
      便用白晰的温柔
      將我們密密抱緊
      捲進鴻濛

      就像愛來了
      或者恐怖來了
      也是這樣
      毫無預警的演練
      如何親密或仇恨
      如何消失於烏有之中」
    我這首寫霧的詩既「狀其形」,復將其神秘出沒比譬其帶來的「愛」與「憎」。此兩者的趨臨也是毫無知覺就会上身的。我的一些朋友當年就是這樣毫無預警的消失如「霧」狀的白色恐怖中,成了一團始終看不透的「迷霧」。「霧」在詩人手中多面出沒,尚未發現的當止此。

[ 本帖最后由 向明 于 2008-10-12 09:51 编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