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瑟瑟近作《广成子,神仙生活》等
周瑟瑟的诗
修行笔记
《在山中》
在山中杉树披头散发,精神患上洁癖的女人
她在等待一块滚落的岩石
像他的男人婚后发出一声怪叫
任何报怨都是无效的,山中老虎面容平静
他的怪叫患上了精神的洁癖
披头散发的老虎抱着披头散发的杉树
雾气拎起一桶寒山子的早餐
饥饿也是无效的,抒情的和尚
练习幽闭症的猫头鹰,他们都一头雾水
在隐士的茅棚我喝到了一整碗的松露
隐士沉沉入睡,像入冬的动物
脂肪收紧,毛发在风中一层层细数
我的人生也不过如此,记不清的恩情
如今都一一裸露,羞愧的心紧紧收缩
突然的怪叫在空寂的山中回荡
一只幼兽掉下了悬崖,红尘与欲望
一齐滚落,我手中的念珠,身后的杉树
都随我羞愧的心紧紧收缩
我所见到的披头散发的女人
她抱着一只幼兽,面容痛苦,嗷嗷待哺
山中的景象一一击翻我腐朽的理想
别想在这里修行,我的羞愧就是那只
血肉模糊的幼兽,它找到了尘世的怀抱
2008.9.28.
《寒山子》
我来寻访你,因为我相信
灵魂的榜样进了浙江的深山
折断了头
撞破了天台山门
灵魂的榜样进了浙江的深山
天台山是你的身外之物
慈祥的菩萨、芬芳的隋梅
都是你的身外之物
不倒的肉身曾经怒斥过你
难道他永不腐烂?
永不理解你古怪的性格?
我不相信饥饿能让你屈服
疯疯颠颠的男人怎写出了坚硬的诗句?
所以,他是属于寺庙之外的
寒山湖水库管理局局长与我对饮
一个秃顶的中年浙江人作陪
他号称王秘书,学过辩证法
背过寒山子的诗
几十年来日夜与寒山湖相守
局长与秘书
有点寒子山与拾得的味道
绝不被鸟声迷惑
绝不被山色拖累
寒山湖
不可不相信的遗迹
破烂的衣衫如何留住?
岩壁上的诗句如何没有了拒绝
我这样陌生的人?
经卷像树叶随风飘荡
你不需要经卷,也不会坐到青灯下
让青灯挂到西天上去吧
天地风雨就是修行之所
哦你也反对我说:修行
在寒山湖里沐浴的乌鸦
他就穿着破烂的衣衫
哦寒山子寒山子
美国垮掉的一代所热爱的
中国浙江深山里贫寒的乌鸦
2008.9.28.
《空池塘》
7岁时我在此落水,扑腾着无师自通地
没有被淹死。原来死亡是这样的:
像鱼一样嘴里冒出一连串的汽泡
眼前的水花仿佛要把我拎起来
以后每年我都可以看到一些鸟类
在这个巨大的池塘自杀
春暖花开时有漂亮的翠鸟
贴着水面火急火燎地结束青春
秋冬季节会有厌世的乌鸦
把头插到水里扑腾几下就死了
新一代翠鸟在树枝上飞舞
这至少是20年了,我回到这口池塘边
样子像只衰老的乌鸦
我小心翼翼地走近池塘
塘边的泥泞散发20年来腐朽的腥气
这就是我的身式?我的气味?
巨大的池塘现在缩小了
就像我的心,越来越胆怯
也越来越谦逊。20年了
连情欲勃发的荷叶也了结了艳情
连野心满怀的芦苇也枯萎了
池塘在我赶回故乡前就干枯了
露出了它羞愧的面目:
东西各有一座石桥孤零零地保持原样
青苔也停止了生长,青苔也变老了
洗得发白的石板压着祖先的布衣
70年代寻了短见的翠鸟
与在贫困中自杀的众多乌鸦
他们的尸骨都在这干枯的池塘收藏
如今我回来了,这些旧物
开始折磨我成年后干枯的道德
2008.9.29.
《广成子,神仙生活》
在中国西北的群山里
我要花一个秋天才能找到你遗留的
神仙的生活,我看见飞鸟飞进你的器官
东边的孤峰冒出了炊烟,我确认是人间烟火
知识分子仿佛还不能适应神仙的生活
我与三个北大中文系的学士在菜地相遇
做隐士是他们的理想。我握着他们锄草的手
飞鸟就飞到了我的耳朵里
树枝缠绕的正午,西北的群山涌动
隐士的心也移动起来,西边的酷似广成子的山峦
也向我移动。我知道神仙隐藏在云层背后
我不曾向人下跪,但可以向群山下跪
单是你鹤发童颜的美德
一千二百岁而未成衰老的速度
就令我抱着群山坐下来,我为什么要焦急地
去完成生命?炊烟升起了群山的暮晚
我发现终南山的隐士抱着的经卷
都是柴草、蜂蜜与草纸,而我要追随广成子的
足迹,随中国西北的群山像秋冬的浓雾
向更深处移动
我神仙的生活从此一去不回头
我练习剑术,开始我要经受刺破皮肉的痛苦
夜里我口含圆月,像群山中最矮的一座
双手放在胯骨上,吐出怨气舌尖清凉
鸟从身体里赶到树上
幼虎不谐世事,老虎静静交配
一整夜我都在广成子的要求下打坐
我从此呆在西北的群山里修行,神仙的美学
群山的道德,在我瘦弱的一生中
都是无法得到的,所以我常常咳血
做梦,把脚趾伸到茅蓬外
让幼虎舔咬我的骨头,我的谦逊
达到了人生的顶点,而剑术迟钝
风雨早早击垮了我的肉体
剑仙广成子在祖国的群山里
消逝,一年之中难得降临一次我的梦境
但我就此守候,寂寞像前世的遭遇
我早就遗忘。而广成子,他来过
骑着老虎,一脸的祥云飞舞
在树下弈剑,在中国西北的群山里
广成子逃避了黄帝,来到了我居住的茅蓬
我们默默对饮,我内心的苦酒倒出来
你一边痛饮,一边授我道:“至道之情,杳杳冥冥。
无视无听,抱神心以静。形将自正,心净心清。
无劳尔形,无摇尔精,乃可长生。
慎内闭外,多知为败。
我守其一,以处其和,故千二百年,而形未尝衰。
得吾道者上为皇,失吾道者下为士。
予将去汝,入无穷之间,游无极之野,
与日月齐光,与天地为常,人其尽死,而我独存焉。”
我的神仙,我不死的群山
生死是多么的无常,今夏我在岳阳送旧诗词诗人王自成
他睡在棺材里面容鲜活,难辩生死
四周挂满了蔡世平、余三定、周泽柱等人的挽联
他高大的儿子向我行跪礼,泪水洒了一地
遗体是亲切的,人留在世上除了诗词
儿子,就是这具冰冷的遗体
一个人圆满的结局莫过于带着旧诗词的
朴素的葬礼。旧诗词是温润的,而岳阳城郊
火葬场里的火苗,烧掉了王自成82岁的肉体
舍利子啊舍利子,一百年后
后代们会从时光中翻出来,一个和尚
一个道士,一个烧掉的旧诗词诗人
朴素的火苗温润的人世的舌头
在岳阳,在王自成的身上,逃窜
死亡是缓慢的,火苗的速度抵不过死亡的催促
我的悲伤建立在旧诗词温润的乡情上
我的爱也像岳阳城郊火葬场里的火苗
死亡是一场开始缓慢,到了最后又迅疾如火
的纯粹的美学
我跟随满载花圈的车队,深入岳阳城郊低矮的群山
亲人们发自肺腑地哭泣,我要安慰痛苦的子女:
他会回来的,他怎么舍得旧诗词的温润
人世的好时光抵不过死亡的催促
我只身参加因你而起的一场故乡伤心的哭泣
在悲伤的包围中我倍感人世的温暖,夜里暗暗惊醒
但我还是回到神仙的梦境里,与你陷入弈剑之道
转眼就到了秋天,寒鸦乱扑残叶,果实摇摇欲坠
关节炎从岳阳追踪我到中国西北的群山
梦里广成子指点我搬走终南山,我吓得目瞪口呆
关节炎在梦里像今夏岳阳城郊火葬场的火苗
温润的感觉多么相似,而缓慢的速度抵不过神仙的催促
清晨我从茅蓬里爬起来
满山的鸟语、悄悄生长的秋寒,如此闲适的山中岁月
关节炎上升,而剑术略有长进,松露渗进了二者
我皆不拒绝。我舞动终南山潮湿的山气
布衣上早早有了结霜的痕迹,修行的北大中文系学士
他们站立一边,嘴上的微笑有了知识分子隐士的痕迹
道教隐士、佛教隐士进了岩洞,他们闭关20年
而我练习剑术的腰身终于藏不住了,腰疼
暴露了我的身体抵不过修行的速度
骨骼好像散了,腰椎断了也在情理之中
斋堂炉灶上温润的火苗舔我的脸、我的腰身
哦幸福得要死了,广成子广成子
不要穿越我的梦境,不要放虎,不要收剑
我抱着斋堂炉灶坐禅,智慧向我疼痛的肉身打开
从此以后,我至少不需要穿这些布衣
我光着脚趾,须发也可以舍弃
尘世的烦扰、惧怕与恶业都在山外
无明与妄想呀随柴草的呼呼声烧掉
山鸡扑进斋堂觅食,虫子像可怜的亲人
蜷宿在枯死的木头里,这就是我的生活
我细心倾听山里的声响
体悟曾经错过的声音,我听见广成子的呼息
在中国西北的群山里,在每一片枯草上
在每一晚月光秘密的移动中
这无限的群山,宁封子和女和氏的双胞胎
人世与自然相得益彰,神仙才活得安稳
紫玄武命是什么命?长命的昊天氏后裔
操纵着翻天印,我这一生注定赶不上奔涌的群山
我的腰疾,我的关节炎,拖累了神仙的梦境
你敲打我的耻骨,驱赶我体内的寒气与疾病
我躲在深山里研读旧时的典籍
崆峒山的石室供你养生得以道法
“消自阴阳,作道戒经道经。”
当群山蜷卧,青帝灵感仰退下
杀死西王母,杀了水伯天吴
最后被拓跋野悟出了天人合一,借鲲鱼之力两下将你杀死
哦我的剑道,我的长生不老,我的须发全白
从后山消逝,一路青烟汇聚山巅
我就是修炼得再苦也不抵神仙的逃逸
我就是放弃舞剑,也得不到雾重月斜的真谛
消逝的心都有了,比隐居还要见不得风月
吃松针,饮泉水,夜空泄露的空月
山外吹来的清风,只是擦身而过
这一生欲念全无,骑虎的男子终于跪倒在群山脚下
这一生该放弃的早就放弃,惟有爱与浮云紧随
广成子广成子你鹤发童颜教导了我哀伤
其实是最朴素的真理,我纵是肉身沾满灰尘
我也要向中国西北的群山呈上我干净的器官
因为鸟、雨露、草木,它们在我体内
生的生,死的死,留下的都是我修行的杂乱的器官
2008.10.3.
[ 本帖最后由 周瑟瑟 于 2008-10-14 11:02 编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