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东莞?饮酒和叙事
2008•东莞•饮酒和叙事
赵原
1．
“酗酒使孤独发出声响”
整个晚上 我只听到这一句
在我的声音中 在我的咽部
和胃里 与灵魂无关——
整个晚上 风在我身后吹
落叶坠地 酒杯里
飘满了落叶零乱的影子
2．
我坐在他们对面。对于他们
我是可疑的陌生人 但我不是
他们的敌人 也不是他们的律师
我不是他们中的某一个
此刻 我没有走开
我已经喝掉了很多 只剩下
最后的和唯一的一杯
而他们还没有开始 我已经
喝掉了我所有的疼和早已熄灭的愤怒
而他们还没有开始
3．
“酗酒使孤独发出声响”
整个晚上 我只听到这一句
我听不到他们的对话和交谈
但我知道一定和我有关
他们神秘的话语 一旦说出来
就和我有关 他们空洞的眼神和龋齿
一旦摄入酒精 风就会停下来
落叶就会填满我的杯子
但我只能听到自己的声音
落叶填满杯子 谁能一饮而尽？
4．
是的。我已经喝掉了很多
十年 和四年
我不是一个人 我和伐木的人喝过酒
我和割稻草的人喝过酒 我和
酿酒人喝过酒 我和盗贼喝过酒
我和小个子的诗人喝过酒
现在我独自坐在这里 坐在
他们对面 我和我的左手喝酒
5．
回到内心需要穿过五十个空酒瓶子
也许更多。而回到昨天和前天
则永无可能。现在我离开
我只想短暂地离开一会儿
到那棵落光了叶子的树下站一会儿
我知道我们不是同类
我不懂得放弃 我可以扔掉五十个瓶子
但决不放弃一片树叶
原谅我 有时也会流泪
6．
从这里 从这个幽暗的角落里
看他们 在杯酒狼籍中
冷光灯下他们模糊的面孔忽明忽暗
他们高声喧哗 飞舞的手势象蛾子
在酒精和烧烤的气味中盘旋
他们突然停下来 注视着我
我身后的巨大的空寂 一定让他们
颤抖了 风给酒中洒进了一些尘沙
我们默默地再品尝一杯
7．
而在别处 绕过这遍城中村
幽深的巷子里 也停满了
被灰尘覆盖的桌子和椅子
零乱的酒瓶 堆在
废弃的花台边和屋檐下；有的瓶子里
还有残酒 有的人
还没有睡去 蹲在
自己的身影里
8．
此后我们都不再说话 握着酒杯的手
被风吹变色了。是的
“无产阶级总是有更多的孤独”
是的 孤独和三三两两坐在塑料凳子上的
长着灰指甲的裸身少女无关
孤独和白色的泡沫饭盒无关 孤独
和指纹打卡机 和划开皮肤的A4感光纸
和液晶显示器里飞窜的鼠标无关
孤独和故乡无关 孤独
和警察 25路公交车 开败的花
站在房顶上的讨薪者 自杀的诗人
河北口音的送水工 撕掉封面的杂志
福利彩票 从屋顶上滴下来的水
人行天桥下碾碎的身体……无关
孤独使杜拉斯酗酒
9．
临近午夜。灯光
在一寸寸缩短 易碎的玻璃杯
被纸杯替换；从两幢高楼间
朝上看 天空象一张灰暗的马皮
天空又高又远 天空
不可守望
10．
这里是东莞 大海的边缘
也是 北方大陆的底部
带咸味的风 每天
从城市上空掠过 从我的
一触即溃的诗歌中掠过
11．
“酗酒使孤独发出声响”
整个晚上 我只听到这一句
在我的声音中 在我的咽部
和胃里 与灵魂无关——
12．
他们慢慢从蓝色的塑料椅子里
挪开身体——
他们现在要到森林中去
回到树梢上的家
而我已走在另一条大街上了
我越走越快 在另一个白昼之门
打开之前 我手中的半瓶酒
会化为水银
2008/9/1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