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峡诗人唐仁平投稿〈新诗代年度诗选〉,请批评
唐仁平,男,1971年8月出生,重庆市作家协会会员,重庆梁平县人。曾在《诗刊》、《星星诗刊》、《红岩》等30余家国家级、省级文学刊物发表作品400余篇(首),其中《星星诗刊》2002年1月号头条发表其组诗《苍茫大地》及诗论,《诗刊》2003年1月号二条发表其组诗《门牌号:32-6》,《红岩》2003年1期“中国诗歌大展”发表其组诗《唐仁平的诗》。作品入选《2002年度中国诗歌精选》(中国作协创联部编选,长江文艺出版社出版)、《2003年度最佳诗歌精选》(诗刊社选编,漓江出版社出版)等10余种选集,并获《诗刊》“新田园诗歌大奖赛”二等奖等多个奖项。现在重庆梁平县委宣传部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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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 活 照 (组诗16首)
[重庆市梁平县] 唐仁平
〈一个我们熟悉的人离去了〉
一个我们熟悉的人,猝然离去了,在一个
晚上。他的声音在昨天的办公室
还是热的;他的喘息,还留在医院
他老实,本分,没有名气,没有婚外恋
脸上常有一些谦卑的笑
像我们一样,他也偶尔开几句玩笑,也
被这世界上的一些人漠视,或者讨厌
一颗生活底座上的螺丝钉,“砰──”一声
断了。断了就断了。这是我们熟悉的人
他平常并不引起我们的特别关心
他的猝然离去,却像一根根
插满全身的惨白的管子,插得我们的心
陡然一痛!痛得我们不敢再随随便便
看生活一眼
〈双桂堂〉
我犹疑着,一步一步
走进它空空的黑暗里。双桂堂
空空的,像一只木桶,盛装了一些
我知道的一些事情,和我不太明白的一些道理
一匹青砖,一垛红墙,是否都与我对面说话的老者
融为一体,在夜色中面孔模糊
一座巨大的寺庙,我不知该怎样准确称呼它
我已不经意地看到了它的桂花树、贝叶经
以及红檩黑墙上摇曳不定的灯光
我是否,真的听到了一些熟悉的脚步
和陌生的对话?双桂堂,我一步一步
走进它的内部,听到心脏跳动的声音
越来越大,像雪花
飘落在枯井里
〈峡谷对岸站着的那个人〉
峡谷对岸站着的那个人,他拨响身体里每一件乐器
要仿制一个春天
春天背影里,那个人
轮廊模糊,前额闪光
他的衣袋里,藏着一只蝴蝶全部的含义
从出发的地方出发?──不,不是的。那个人拍巴掌的声音
让春天怦然心动──这些人,这些人的影子
这些雨水中疯狂生长的绿色植物
暗紫色的花朵,像闪电一样
照亮黑夜
绿色植物交叠的影子,沿着堤岸奔跑,沿着昨天奔跑
听!峡谷对岸站了一生的那个人
在自己的村庄里,深情倾诉
〈黑 咖 啡〉
从一生最荒凉的夜晚出发。光明挤出的汁液
滔滔涌涌──哦!我一眨眼
就忘记了它是我身后的投影
像夜晚那么黑,像
营养不良的青春,满脸菜色──是不是,我刚从夜色中
散步回来,还不习惯往自己的记忆里加方糖
对面街上,那么多的赶路的人
在认真清点那些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很久很久以前?我独自凭栏喃喃自语
一杯咖啡,它把甜度
藏在了生活的背面
〈风暴刚刚消逝〉
从清醒的状态坠入涂渊,不得不
抓住灯光与指南针──这是不是穿越风暴的过程
干净的灵魂在沙地上淌血
干净的眼睛已看不清什么
花开了,诱惑脚踝深入
犹疑地深入,脚下传来一片尖利的叫声
一页纸糊成的灯笼,本不该
被这么轻易戳破
抽打黑夜的藤条被迅速收回
干净的沙地上被烙上暗影
闪闪发亮的刀子,割得破刚过去的这一场风暴吗
风暴啊!它消逝黎明前,留下一堆冒烟的废墟
〈音乐作坊〉
两只巨大的音箱,两只音乐的蜂窝
这是不是一个下午的全部?深沉,干净,精确
一个人的灵魂,在里面舞蹈
一个人的眼睛,高过窗口,看过红尘
午夜的祈祷,哪一片花开的声音
在秘密地碰撞,割开井口大一片天空
木头在堆积,堆积,越堆越高
古老的河流,在阳光的影子里,抚摸伤口
打开迷茫的眼神,抵达春天的草坡
放飞蝴蝶,辛苦的一生,就这样在掌纹里奔跑
泪水轻轻滑落梦中
我捡拾起标本,拾起一个有些颤抖的秘密
〈历 程〉
一村一村又一村,鸟在飞,云在飞
一年一年又一年,黑夜在跑,我在跑
那些根,那些根须缠绕的骨头
那些血液,那些血液里漂着的灯草
在黑夜的背后燃烧
在我的前面、后面、左面、右面燃烧
鸟在飞,它飞不过时间的影子
灯草在燃烧,它是穿过冬天的惟一面旗帜
雪中的大地,成为惟一的骄傲
剖开灵魂,我找不到血脉
剖开大地,我找不到父亲
那些黑夜中的船,船上的灯,灯光里的汹涌的河流
打开峡谷,带走我
打开时光,带走日记、菊花、马灯、木桥
〈隔壁谭二姑的爹的噩梦〉
就像一只鬼的影子,从后半生的梦中伸出手
连蝉也嘶鸣不出半句
扼住喉咙(一个时代的漏斗?)
一个人的一生,被当作误差葬送
是什么,在身后歇斯底里高叫着,相同的声音
簇族拥成繁花似锦
鲜花一路微笑
三十年?三十年前,或者更久
隔壁谭二姑的爹拄着棍子,眯着眼
一滴浊泪滚落下来
砸得泥土“扑”的一声
捡狗粪的二娃
冬日早晨,白雾茫茫
捡狗粪的二娃戴着瓜皮帽
一边呵气,一边跺脚,提着撮箕
在树丛中寻找狗粪
捡一撮箕狗粪,就多捡一个工分
多肥几兜麦子,多看几眼
队长二女儿红扑扑的酒窝窝
捡狗粪的二娃,两裤褪露水
经过父母的坟前,经过村庄
在路边,墙角下,草垛傍,仔细地找啊找
雾气真大啊!捡狗粪的二娃
踢踢踏踏的脚步声
从屋后渐渐远去
二十五年后仍清晰地
响在我的耳畔
黄昏里,一只黑鸟
黄昏里的一只黑鸟,张开长喙大声叫着
声音不好听,声音
盖住了雨水声音
羽毛零乱,腿脚有些蹒跚
目光呆滞,嗓子有些沙哑
哦!寂寞的鸟
它肯定还记得昨天自己的模样
它只是叫,不肯解释
肯定是遇到了什么
或者,发生了什么
黄昏里的一只黑鸟,在雨中飞
跌落,又扑翅低飞;跌落,又扑翅低飞──
它的黑色,来自夜晚
它是不是忘记了飞翔的方向
它肯定遇到了什么,又很快就绕过去了
它只是叫,不肯倾诉
〈黎明的河边〉
黎明的河边,我
在霞光燃烧的地方,拾起一根
柳树枝条,就像拾起这个早晨
我轻轻地举起它,举起
大地的心跳──
莫非,这是追赶落日的马鞭
顺手拾起的
这一个早晨,它组成我生命中的一部分
它存在于昨天,却终被我忘记
黎明的河边。呵!──河边有草,有露珠
我看不清鱼儿群游的方向
我听得见春天的呼吸
拾起的
许多事物,包括青春,都面孔模糊
甚至包括:爱情、谷种、思想的炊具
昨天……我忘记是怎么走过来的了
──差一点儿,我在森林里走得太远
认不出了自己
呵!──多么美丽的黎明,多么美丽的霞光
它出现在我的前方
像青草气息的谚语
黎明的河边,我只是个旅客
把昨天留在河边
明天就离去
我记住了它,爱上了它:黎明的河──
一如既往地接纳
悄天声息地摒弃……
〈槐树〉
一棵槐树
在窗外的小路上静静站着
那不是一棵槐树
那是一个沉思默想的人
用叶子把自己悄悄隐藏
一棵树,它从不说什么
任风雨洗劫一空,
它除了失去叶子,还能失去什么
它举起云朵
高过自己
它站着,而且从不挪步
一棵树
它向天空打出多少个问号
它就向大地掏出多少个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