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地震‧阿巴斯 向明
在四川的汶川大地震尚未發生前的那幾天,我正迷醉於阿巴斯く隨風而行Walking with the Wind)的詩集中。阿巴斯是伊朗的大導演,他的電影く放大)、く櫻桃的滋味>以及DV電影く五>,都是這些年來影迷的最愛。但是阿巴斯居然也和我一樣寫詩,則是絕對沒有料到的事。我最近出了一本詩集(地‧水‧火‧風),妙的是阿巴斯這本詩集的「前言」作者伊朗評論家邁克‧畢爾德說,現代波斯詩歌常常會用到「宇宙四要素(風、火、水、土)」,阿巴斯詩中也多見這種角色在互動,最多見的是風。阿巴斯的這本く隨風而行)詩集裡的詩都有點像日本俳句,多在三到四行之間。兩百二十一首詩中,祇有十首六行,五首五行。每行最多五個字,有極少幾行是七個字。阿巴斯在詩集前面的致中國讀者的短文中說:「電影或者圖片攝影並不總能捕捉到生命中短暫但重要的瞬間,而一段文字卻可以有效地見証精確。這樣的瞬間,任何一種相機都留不住。」可見阿巴斯對文字的運用,顯出了極大的信心。他也確實有如此功力,這極精確瞬間捕捉的東西,其實也是無窮大張力的壓縮,後來他的第九部電影的拍攝据說即是由這些瞬間的詩行的放大,或壓縮的釋放而完成的,因而電影片名也是く隨風而行)。
一件巧合的事情發生了。當我正在く隨風而行)讀這些詩讀得入味,翻讀到第152頁那三行詩﹕
地震
連螞蟻的谷倉
都毀於一旦
震驚八方的汶川大地震便於此時突然傳來。這三行詩是這整本詩集中,唯一提到地震的一首,其形容地震毀滅力的澈底,真是夠狠準。想不到這狠準的描寫竟巧合的立即出現在幾千里外的當今現實世界,而由精密的傳播科技,清楚的呈現在我的眼前。我很清醒這不是我的時空錯亂,祇是我很幸運離災難的現場較遠,卻看得觸目驚心。接著排山倒海的地震信息出現了,有人拿唐山大地震的災情來比擬,又有人拿1990年中東的伊朗8,9級強震分析誰最嚴重。伊朗二字馬上讓我從悲傷中恢復神智,我不正在讀伊朗阿巴斯的詩嗎?本來阿巴斯並不是以詩出名的,他是以拍攝伊朗地震三部曲く何處是我朋友的家)く生生長流)及く橄欖樹下的情人)而獲得1992年坎城影展躍羅賽里尼獎及1992年吉弗尼影展楚浮大獎的。這部原名「The earth moved We didn’t」的三部曲片名譯成中文為「生生長流」(直譯為「地球動了我們不動」)曾為金馬影展亮麗的展出過,此時真應該找來看看阿巴斯怎麼樣為伊朗地震做記錄。
此時汶川大地震的災難慘狀現場隨著時間的慢慢流轉,以及救災人員日夜不停的想方設計聞聲救苦,一幕幕的悲劇都顯現了出來,傳遍了全中國,全世界華人世界。那哀號彷彿就在耳際,那血流彷彿就在自身,那水泥塊的重壓連這麼遠的我們也感受到沉重,那些活生生稚弱生命的旦夕之間活埋更是澈骨椎心。這種活生生的慘狀,痛苦了多少人心,更讓一向敏感的詩人幾乎從全國各地任何一個角落都動員起他們的筆,交出一首首呼天搶地的詩,幾乎沒有任何理由不認為那也是我們自已的骨肉親人,那疼痛是不分你我必須共同承擔的疼痛。於是專為抗震救災而寫的詩,舖天蓋地而來,挾泥沙以俱下,巳成為國人情感共同宣洩的最佳管道。据粗略的估計已經從各種傳播媒介發表出來的詩,不下八萬首。大陸全國各地及海外華人世界舉辦的詩歌朗誦會及募款活動不可勝數。一本本厚重的地震詩專輯印了出來,詩人們激情的表現真是可以撼動天地,告慰祖靈。大概全世界各地沒有任何一個國家地區會有那么多詩人站出來為一場大災難分憂解愁。
我也沒有例外的被幾家報刊來電要我為地震寫一首詩。這己不是第一次了,台灣921大地震的上午十一時多,當電視台正將恐怖的災難現場一一報導出來時,一家出版社委託一位詩人朋友來電話,說為配合出版社的一本超大型詩選的出版發表會,要求入選詩人速寫一首關懷地震的詩,配合新書發表會先來一場詩歌朗誦。我听了之後當下立即的反應是「匪夷所思」。面對這么嚴重的大災難,大家都震得啞口無言,莫知所措的時候,我們寫幾句不關痛癢的所謂「詩」,便算盡到了關懷之情,未免也太廉價了,詩能像「薩隆巴斯」膏葯樣貼了會立即療傷止痛嗎?當下我就回答說抱歉,我現在只有痛苦沒有詩。他急著說那怎么辦?難道我們寫詩的就沒有一點反應。我說現在最直接有效的表示,就是把我們這本書獲得的稿費捐出來,拿去買東西救災。
現在這次要我寫詩的是對岸的報刊,我這台灣的詩人也被邀了,當然也得感激他們看得起。其實我的反應是和921一樣的,我認為詩如祇表達幾句無關痛癢的空話,對災難絕對「莫洛用」。於是我就利用我這種荒謬的詩無用論,寫了一首短詩題為(詩無能),大意是說面對如此巨大災難寫首詩是無用的,「遠不如把白淨的稿紙,遞給/那位喪子失孫的老奶去擦眼淚」;「還不如把執筆的手/拿起鐵鍬救出水泥塊下無辜的學童」。我的快七十的老妻說﹕「別空口說白話寫什么詩/我去烙幾十張餅給他們吃/缺水缺糧,活命要緊」。這時我那小孫子瞪著大眼說:「汶川在四川省耶!/你們在台灣怎么送去?」這時我們才猛醒、不但詩無能/人也無能。最後只得捐一日所得養老金表寸心。此詩北京的(新京報)當即於五月廿日配合全國下半旗的悼念活動刊出,那天的く新京報)封面僅「大悲無聲」四字,一共只三首悼念詩,且都摘去作者名字。廣州的華夏詩報也要作地震專輯,我也是把這首詩傳去。另外幾家網刊要稿也是這首詩。很快的(詩無能)這首詩收集到了北京出版的一本由141位詩人執筆的地震詩專輯く大愛無彊﹜。不過很顯然,我所說的く詩無能)幾乎是與所有響應寫詩的人唱反調,沒有人會認為詩是無能的,早就有人肯定詩可以「燭照三才,輝麗萬有」,現在有人則認為這眾多的詩是民間普遍的輓歌,希望以這些哀歌感動神靈,憐憫這些可憐百姓。我的初衷絕對和大家一樣,只是我總為「坐而言不如起而行」,現在災區最需要的是現實的救助,寫再深情的詩也衹是一點空幻的慰安和不滿的發洩,於事無補。尤其我們這隔著老遠海天的老人,祇能看著電視上災難現場線上轉播掉眼淚。也許是湊巧吧!四川城都的女詩人翟永明帶頭,領著一批詩人到災難現場去服務了,連遠在鼓浪嶼的舒婷也趕了過去。我仍在網上為地震當天「北川詩社」五十餘詩人正在文化館開會,全部被活埋的消息求証。因為這消息只在「中華讀書報」五月廿四日的版面一語帶過。
我找到阿巴斯的く生生長流>來看。我發現全片中寫的是一對父子親自走訪災區,想找尋當年拍片的兩位兒童演員是否安全無恙。在尋找過程中,他們記錄了劫後餘生的人們,和無數令人傷心的牆倒屋塌現場和將近乾枯的水源。人們雖然背負著極大的沉痛哀傷,卻是以一種充滿積極有信心的態度,面對生命,繼續生活。全部的影片中沒有一絲說教、抱怨、批判,只有敬畏和感恩。阿巴斯在接受採訪時說,在這部影片中,他極力贊頌的是大難不死的村民們的旺盛的生命力,而沒有停留在對死者的追悼上。他強調的是對現實生活的肯定,生命不該在災難時停擺,生活更該在重建中繼續。影片得獎時所獲讚譽說這是對尊重生命之最高禮讚,親睹大地震後的希望重建工程。我們對汶川大地震所遭受的苦難不也是應該以這種「生命在繼續」的態度去勇敢以實際行動面對麼?一紙空幻的詩的溫情終究扺不過親以雙手遞上抹淚紙巾或藥棉洗滌傷口來得感人呵!
(阿巴斯詩集(隨風而行)李宏宇譯,廣西師范大学出版)
[ 本帖最后由 向明 于 2008-7-27 11:00 编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