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世》组诗之一
《装修》
我使用电锯，让木头成才
年深日久，身上波纹荡漾
指中螺斗，也与风暴暗合
抬头，直腰，乌云低垂
清真寺顶，仍有一牙弯月
回民区，中年的水泥，三居室
女人身体里有宫殿
一半被切除，一半空无一人
我以此为据，营造玩偶之家
能摸到脑后风，湿漉漉的树叶
他乡之虎从高处跃下，扑空
我探手入怀，取出闪电、钉子和喊叫
雷声中，陈二漩又伤到断指
被墨线轻巧弹开，倏忽去远
我爱上打孔，小兽不断涌出
我爱上藏火的刨花，油漆的光泽
我爱上漆皮下的木纹，从未汹涌
这一辈子，条分缕析，有直有曲
《送饭》
由城南至城北
去附院送饭
龃龉多年，她，身体里
一部分东西被切除，切除
错过了多少时光，住院部新楼
大厅，电梯口，遭遇停电
1到12楼，碰见两个死的，4个伤的
人生竟如此无常
15年何等迷茫
妇A区39床
扶她坐起时，我不由抱紧
《影子》
争夺了一夏天
像两棵树，互相扯叶子
指天画地，用树枝戳眼睛
留下划痕，靠近隐喻
在过往风中气喘嘘嘘
喊破嗓子开花
说过的话都落下
嘴里的楼梯，急转直下
火车冲上楼顶
寻根细看，分歧在地下
心里，一天摔碎两块镜子
水滴都是恨事
回忆晾出盐粒
冒完烟，人变黑
深夜他躺下，与影子合二为一
《水洼》
水洼里也有小天堂
一些清澈时光
激情使天低
撕开云，撒珠子
三十年，多少汉字
与我肌肤相亲
一把把抓起，摔碎
这半辈子
疾如骤雨
慢下来，要慢下来
你们捡干地儿走
我要静静摊开
一处处，内心的积水
任风吹过，一点点波动
一点点闪光，一点点凉去
《手术之夜》
傍黑时星星回家，书打开，云变厚
风追咬马尾，草尖上花妖跳舞
不是花瓶，只剩瓶颈
刘竖琴割掉了卵巢、输卵管和子宫
沈国立，瓶中船
一根单桨怎样划动，慢慢远去
手术刀悬置头顶，久已不见
我和徐，两粒骰子
旋转之后，谁知道是几
夜色渐苍茫，镜子里有上升的楼梯
看见天很小，窗紧闭，灯火熄灭
雷声怪异如铁皮鼓，黑暗中
做爱的男女，被闪电照亮
命运松开手，书合住
多少小人儿夹成纸片儿
《夜宴》
夜半接到邀请，大厅暗处
白色桌布，鱼泡作灯，蜉蝣般轻漩
众人围聚，看不清脸孔
一人低声斥责：你怎能如此
眉目清晰，我顿时惭愧、委屈……
泪水涌出，碎石落地
他们怀揣利刃而来
要杀死自己的影子
歃血为盟，飞快割破中指
挤出三两滴墨水
高举情欲之杯，要饮尽夜色
口沫如流星、烛火
手上都有箭头，闪烁荧光
挥笔作筷，每人吞吃上百个生字
人人张嘴，个个无声
彼此会心而笑，牙齿青白，其时
觥筹交错，杯盘狼藉，人影幢幢如朝露
我只识得带头大哥，已50有3
前列腺增生，尿疼、尿滴沥
阴阳之事，举而不坚
他热爱自然，每日睡前
以独特的方式，享用野菊花
《邓》
邓和老婆都是孤儿
30岁结婚，38得子：是个轻度脑瘫
女人患忧郁症，12年
日子过得，艰难如滴水
5月18，邓43，下班后
同事请他喝酒，两人
不是英雄，却也海量
酒过五巡，菜过十味
说起地震，汶川，死亡，孤儿……
邓突然下泪，嚎啕大哭
两瓶草原白后
骑电车回家
一小孩儿横穿马路
急刹车，腾空飞出
时间停了一会儿
三秒后，如卵击石
邓，脑浆迸裂而死
《桔子》
桔子里有颗心
剥开皮不是你身体
你也分瓣
汁水真多
分桔子
不是一个一个
一瓣一瓣
这也是一种分离，破碎
永远的失去
桔皮泡茶
陈皮入药
之后
什么也没有了
但一说桔子
就想到桔子
《乌鹊》
她张嘴，发出鸟叫声
肯定还有翅膀
但已隐于无形
由卵生转为哺乳
时间省略过程
坚果乳房，枯枝化手
腐草的身体
风吹作响
积怨如丝，阳光照不进
内里的潮湿，霉，虫蚁
无人知晓，她飞过，飞过
这母亲，这鸟，拔尽羽毛
换一身旧衣，污渍斑斑，仿佛
往事痕迹，怀里
两个孩子
刚刚褪去鱼鳞
《如烟》
往事如烟，一天四盒
虽已成过往
依旧缭绕，在眼前
部分飘远，部分
吸入肺腑，天上云
和腹中的，云
一点点聚集，乌云不散
不知何时
这人就会闪电，打雷，降雨
哗，碎成一地水珠
烟味随身，就像隐忧
烟蒂扔在心里
有时他像空烟盒，让人怜惜
你也抽他的烟，哭出声
泪点子比烟头亮
事后他总点着手指，更专注
深深吸进，缓缓吐出，神态让你着迷
谁会想，你这吸二手烟的人
也会
久吸上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