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贴}史幼波的诗歌
简介
史幼波：1969年出生天四川剑阁，1985年开始写诗，1995年开始与友人创办民间诗刊。2001年离职，现居成都。
《壬午年的春天》
（13首十四行）
史幼波
《二月》
二月，一些苦汁的草木
先于我们发芽。它们的眼睛
全都是些青青的、柔软的火苗
它们的身子都已经发暖
都铆足了劲：要爱、要恨
要不遗余力地拧紧这个春天！
而变化还在继续——
那天在府南河边，我远远看见
一群树杈的阴影正往过移
当它们移进我身体时
也同时移入了蜂巢、鸟鸣
和汩汩春泛的河水……二月的
幻觉无与伦比，那切片似的春天
正在体内一瞬一瞬地播映
《正午》
正午，空气中飘满了
晒得暖暖的、令人晕醉的梦
蓄集了一冬的河水，又往外吐出
稠稠的蜜汁。记忆经过了寒冷
如今还能保留些什么？
一个女人刚从长椅上醒来
她可能已接受了一个梦
同样暖、同样令她晕醉
她站起身，舒展丰硕的腰背
然后恍惚着，一步步踏入河床
不远处，一棵刺槐悄悄
抽搐了一下。它也在做梦
如果能被春汛唤醒，它也将移走
那黑瘦、但微微发热的身子
《譬如》
譬如：现在，一个人
一个春天的片段、一点点爱恨……
又譬如：血泊中的月亮
在冷蒿丛中，漏出潺潺呜咽
仿佛阴凉种族发出的呓语
混合着苦和欢娱。春夜
太锋利了，它割伤我们的耳朵
同时也掩埋记忆和欲望——
只能一瞬一瞬地活！
只能在遗忘中，一个人
一个人地去经过！譬如春梦中
我又看见变形的亲人、那些活着
并心酸着的木器。他们有时
还揪住我们的心；有时
却隐入黑暗，让我们学会放弃
《黄昏》
黄昏，你常坐在街边
数树木里渗出的古老音律
迎着朵朵落日，数那些垂落西天
的细线、被擦亮的青灰瓦檐
入夜以后，我的心律
开始紊乱，只能蹲在街边喘息
看着行人抛掷春天的骰子
看着尘土秘密地受伤、瘉合
该走的都走吧。只要你是欢乐的
在春天，只要你还拥有
一点点自由、一点点温暖
你走后的清晨，阳光如此具体
真实，仿佛会永远来临
仿佛要化净，我的垂垂肉身
《三月》
三月，梅树长出娑婆青叶
坐在梅园里，有人把我们的骨头
渐渐烘暖。大海和微尘
同时在收摄这个春天的温度
蚂蚁在空气中来回逡巡
蜜蜂也出现在，泡桐淡紫的
花苞中。而我们一如既往
都只存活在这一个瞬间
既面临无边的空旷、宁静
又历经舒卷、湿润的动荡……
这可是露珠般的宁静、梅叶般
柔和的动荡啊！我抑止不住
对她们的爱，抑止不住脉搏急促
血液向着春天汩汩涌流
《清明》
清明，阳光是绿色的
树叶发亮，被雨水洗得生疼
在这个明朗的早晨
我起床，刷牙，喝掉了
整整一茶缸清水，还不忘
诵经、打坐，把佛号持得透骨
骑着单车上班，我照旧
一路祈祷。有多少滴雨水
就这样被带到身上；有多少个
亡灵，就这样在春天发芽
但我还是担心，这些
会被谁拿掉；还是担心人
一旦涉入光明，就会有多少
事物，因此而陷入阴影
《那天》
那天，在医大校园内
我看见了满天春云，想起
多年以前看到的，一部古书中
的一个词。湿意包裹着我
还有静立的橡树、黄桷
气根松垂的老榕。风吹动
行人和车轮。春云初展之后
雨滴们便悄悄殒坠……
此时，我要从东向西穿行
一路上，将与幻翳相遇
遇见那些从未遇见过的时辰
遇见早该发芽的声音
遇见爱，或者不爱
遇见一个人，或者所有的人
《河边》
河边，一个叫醉梅轩的茶铺
曾泡软了许多春日下午
朋友们常去闲聚，五元一碗
的粗梗花茶，可以把整个春天
都喝进胃里。河对面
是小镜子般幽静的百花潭
那是我童年最喜欢去的地方
因为那些小径、花树、山石
碧波里嬉游着彩鲤、金鲫……
这里原先有许多梅树
如今却一棵也没能留下
但我每次总能嗅到沉冽的梅香
她仿佛来自某个灵虚之所
不经意时，也能把人心捶打
《梦里》
梦里，我把墨汁泼出睡眠
想从春天泼到冬天
从一个人身上，泼满
所有的人。我还想把墨汁调淡
从荒芜中泼出炊烟；从虚空
泼出整座梅园。一棵梅树
正在白纸的上方发芽
我想泼出她的清凉与繁盛
把枯虬枝干，泼出丰腴的芳香
而她有时也喊：痛啊！
有时也阵阵晕迷。我要把她
的血液焐热，焐出深灰色云影
把她颈椎上病着的梦
泼满那热泪盈盈的高枝
《谷雨》
谷雨，物候突然变得凛冽
人群来来往往，渐渐
被忧郁相中。燕子已太旧了
它们飞来飞去，总是在
年老的断掌上盘旋
而草窠里的虫子，一不留神
竟跳出了光阴的残片
我企图描绘这时令，企图分担
你和这春天的最后一击
有人哭着在大街上裸奔
有人一夜坍缩，变得比蚂蚁
还要渺小。河水越流越远
天空越望越高，铅灰色的瓦菲
竟纷纷从梦里长出牙齿
《凌晨》
凌晨，雨水正在发酸
胸口郁结，正长出一块块陶片
它们有时候会还原成土
再开出朵朵桃花
有时候在你身子里打滚
遇见酵母，就在你胃里生活
蒸成那傻乎乎的馍
噩梦长满你的方窗格子
头发里，四处走动着满坡乱石
我让你站得远远的
看这个世界，看肉身迁流
看你从未看准过人的，看精确到
简单的事物，譬如儿童
譬如晨昏，譬如满地落日……
《梅树》
梅树，用绿色皮肤隐藏了
她秘密的香气。叶子在换新
梅园里，有一群亮闪闪的小东西
在四处招摇。阳光
把云影撕开了一道缝隙
漏下一段金色蜂鸣、金色时辰
一人独享的、金色的黄昏
那天，我看见梅树的皮
也变得金亮、透明起来
其间流逸的血液，只有剥开树皮
才能隐隐摸到。我知道那香气
并未消失，还有太多灵魂
躲在她绿色皮肤下；太多肉体
沉浸在涓细、聪慧的汁水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