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津反思或第三条道路是否是最后的道路
迷津反思或第三条道路是否是最后的道路
庞华
一个事物一旦出现,就已经形成了其存在着的事实。而如果要讨论这一事物存在着的意义和价值,则势必首先得去理解它。理解既不能屈从式接受,也不能一味拒绝。对一个事物的理解应有一种批评的眼光,但又不能因而采取居高临下的姿态。理解一个事物的时候,作为思考主体,我们必须清楚我们的经验与自我意识都有变化的可能性。这取决于我们的某种基本的立场与原则,也是我们最终无法完全拥有并采用一种客观视角的根由。
因此,在我们对事物的理解中,自然往往就产生了不具有确定性的、因人而异的、多元化的阐释。而这一点,又最终体现为所谓的差异性共存。如果反而言之,同样可以发现正是差异性共存所导致了多元化。然而,多元化或者差异性共存越来越有些可疑,似乎正在形成一种迷津,越来越在变成众多诗人,乃至批评者进行个体写作失效时的辩词,甚至自慰。也因此,本文试图保持着一份对失度可能的警醒。
一、中心消解之后
从总体来看,中国诗歌在二十世纪七十年代末到八十年代初经历“朦胧诗”的崛起后,一路狂飙而来,基本上均属于实验形态,尽管流派纷呈,主义众多,社团无数,却并没有能够再度为诗歌争来中心地位,反倒随着社会进程,日益凸现了令人焦虑的边缘处境。特别是到了今天,网络媒体的广泛应用正在蚕食固有的传统媒体,至少也显明了一种新的传播方式越来越为人们重视,并且已经改变了我们的感受和经验方式,而且还将改变我们的思维方式。在这里,完全可以这么说,诗歌对网络的发现,一夜之间,“牛气冲天”的诗人及其诗歌到处可见。同时,又由于网络的匿名权的被充分挖掘,恍惚大有回到“朦胧诗”时期的诗歌热潮中去,四面八方都晃动着诗人可爱的身影,这也就难怪被部分冷静的清醒者视为喧嚣和纷扰了。
一部分诗人曾经离开了,又回来了;一部分诗人曾经离开了,不再回头了;一部分诗人一直挺着挺着,就挺成了一具僵尸;一部分诗人左右逢源,“成仙得道”了;一部分诗人还在沉潜之中,写着;一部分诗人加入进来,或脱颖而出,或闹烘烘。在景观上比较类同于股市现象:股市的“泡沫”在诗歌领域里得到了大量移植,成批复制。显而易见的是,投资诗歌几乎无法给一个诗人带来比较可观的经济效益。一个人只要打算写诗并努力去成为一个名副其实的诗人,他就得对注定了大亏特亏的结果有充分准备。
放眼综观中国历代的文人骚客,他们所孜孜不倦追求的梦想就是有朝一日被“招安”,一方面谋得了一官半职,可以改善自身地位以及生活贫困的窘状,另一方面,又能够得以“载道”而兑现当初寒窗之下的“言志”;如果这两方面都没有成为现实,最低程度上,也不是个俗人、庸人,还是可以以高普通人一等的身份来有所欣慰和等待时机的----弄不好,哪天一不小心,嘿,苍天不负有心人,精诚所致,金石为开,就平步青云了。果然这个例外轮到了自己,代价的付出就是非常值得了,光宗耀祖自不必说,千古不朽也就具有了极大可能性----那可就是庇荫子孙的大事了。
长期以来,人类的文化,给了诗歌种种误解,非得把诗歌弄成天下头等大事不可,更由于诗歌是语言的最高形式,便“万般皆下品”了。就近而言,在“朦胧诗”时期,诗歌在中国实实在在地担当了时代职责的重任,以具有运动性质的革命热情举起了弘扬人的个性自由的旗帜。但就是因为这样热衷于造势的运动,自然就无暇深入到诗歌的内部去,也自然就为八十年代中、后期上演一部诗歌领域里的新“春秋战国”史报了幕:莽汉主义、非非主义、撒娇派、日常主义、超感觉主义、太极诗派、呼吸派、阐释主义等等,纷纷扯起大旗,主张各异地沉浸在语言实验和诗歌探索之中,不仅是反叛“朦胧诗”,还可以说是在对中国传统诗歌理念、写作方式进行了一次大清算,完全是一副要重头再来的气势。直到今日网络诗歌,正如林童所指出的,诗歌论坛的众多必然造成资源的浪费一样,同时也在“无中心”的自我发展中越来越呈现为一种多元面孔的无元特性,似乎是在兑现叶芝说的“一切都四散了”。碎片只有集中在一个筒里才能是万花筒。
在一个中心涣散的大众文化时代,社会经济体制的改革和深入导致的世界经济一体化、传媒资讯的全球化及迅猛发展,中国的文化模式彻底被改变了。大众需要的不是诗歌。在大众的心中,也许出于“言志”、“载道”的阴影笼罩,还不能完全接受对诗歌的消费----诗歌是要消费的吗?即使你希望大众来消费,大众极可能觉得非常可笑,因为除了诗歌,什么消费都比消费诗歌更有快感和刺激----诗歌的边缘化是势所必然的。如果诗人还算得上是精英,就该知道所谓的精英文化的领域正在越来越小,精英也非常不好当了。一切在提速。一切在追求最快最大的经济效益。一切都在短时间里不断产生和消亡。耐不住寂寞的精英大可以重新为自己在社会里找到一个全新的定位,必须瞅准大众的需要,大众要什么就制造什么,别管诗不诗歌的,这才叫相互尊重,这才叫为大众服务。大众给了你市场,你就大胆地往他们的口袋里掏出他们的钱。大众在消费中满足、体验了快感,精英则用大众的钱构筑起尊严,大众支配着精英的命运。荷尔德林说:“在一个贫瘠的时代,诗人有什么用?”我们是在重复尼采的“上帝死了”的变形宣告,是在重复福柯“人死了”的畸形宣告,是在重复利奥塔“知识分子死了”的狂欢宣告。我们太迷恋迷津了。在迷津里面,我们有以下几种基本选择:阿Q,唐·吉诃德,包法利及其夫人,甲虫,好兵帅克,夸西莫多。
因此,一串很尖锐的问题出现了:在这样一个多元而又无元的以视觉图景为主要的大众文化时代,诗歌到底往何而去?到底应该以何种形式出现?怎么样才能判断伟大的诗篇?尽管从诗歌的创造性来看,似乎在写作时,可以不受制于业已确立的规则,也可以挣脱所熟悉的范畴,但是在此,我认为,诗歌只是存在着,诗歌的目的也只是证实其本身的存在,它肯定永远都不是所有人的事业,很多时候也确实是不能考虑读者的接受而讨好读者的,它毕竟是创造性的语言形式,而只有在这种形式中才能保证一个诗人敏锐以至先锋的意识,才能确保诗歌的品质,并且诗歌对于一个诗人来说必须具有不可估量的风险,以便激发诗人的勇气、智慧,甚至就是以某种终极意义上的玄奥神秘在可感却不可表达之中引领诗人向上,正如歌德说的,“女性引领我们向上”。
二、盘峰诗会之后
一九九九年初的“盘峰诗会”,触发了“知识分子写作”与“民间写作”迅速形成两个敌对的诗歌群体,分化与分歧越演越激烈,还直接导致了诗人与诗人之间的翻脸、绝交,使所谓“两条诗歌路线”之间的敌对情绪不断上升到毫无必要的二元对立式的“话语争霸”中,徒耗精力,以至于没有能够讨论该讨论的话题。正是因为这样,九十年代颇显冷清的诗歌界的僵局却被激活了。
但是,所谓“知识分子写作”或“民间写作”这样的提法,就是可疑和不妥的,两个诗歌群体的诗人们创造出了什么样的诗歌给我们呢?我们首先从持“知识分子写作”立场的王家新、西川、孙文波、唐晓渡、程光炜、欧阳江河、肖开愚、陈东东、臧棣、西渡等诗人来看,他们强调在写作上对知识的借助,特别是西方文化和精神,要在诗歌里表现对日常经验的超越,个体写作者要保持独立性和批判性,要有历史意识,要有现实使命感。而持“民间写作”立场的于坚、韩东、杨黎、伊沙、徐江、何小竹、杨克等诗人,则非常注重诗人身体触发的来自内部的东西,也就是不需要任何什么文化背景的支持的东西,鲜活的,原创的,天然的,日常生活与现实语境交织在一起的,就像于坚所认为的那样,是一个赤子的异类之心,再就是韩东的这段话相对具体地呈现了一种民间形态:“在特定的历史环境中,结社、自办刊物和民间串联是与体制对抗的有效形式,它要求的是独立、自由和创造的可能,抵制的是权力、奴役和‘庞然大物’。”其次,正如臧棣这样评价王家新的诗歌“在一种坚定、睿智、高尚的音域里捍卫体现着人性及其尊严的想象力的价值”一样,王家新和他的诗歌确实一再深陷于个人与历史、写作与语境之间的复杂关系之中,既渴望个人在历史中最终获得自由。而在西川那里,他说他“不仅关心历史和写作的精神关系、材料关系、语言关系,”而且“也关心这两者之间的形式关系”。到了西渡,就“只为自己写作,因为写作使我感到快乐、自由、感到我的生命”。欧阳江河似乎走得更远,他确认诗人的诗学基础就是“虚构最高现实”,“技法就是思想”。
我们来听听另一种声音。韩东的诗实实在在地表现出了一种特别普通、朴素、结实的语言,并且由此一直保持着通体灵透的感觉,在诗歌语言形象上以十分亲切、贴近的面孔在轻轻低诉着诗歌的另一个侧影,简单,直接,准确,干净,明快,纯真,惊奇······他说,“历史的方向是形而上的。而生活则遵循着形而下的方向前进。”于坚“拒绝隐喻”。伊沙说过,“我也无法抛开汉语诗歌的具体环境来谈论它,汉语是这样一种语言:锈迹斑斑可视为色彩斑斓,独有的象形文字本身就是诗意的,是‘生成奇迹’。”而杨黎,在《打开天窗说亮话》里说,“诗歌与时间无关。一个真正的诗人,无论何时何地,只要他呈现出来,他肯定就是最好的。”
“知识分子写作”与“民间写作”最主要的不是在语言上的根本分化与分歧,而是在具体内容的表现上。在后者来说,对口语的使用近乎于一种本能的行为;而在前者那里,则是一种观察和研究之后的行动。前者不仅关心过去,也试图通过想象触及未来,他们在把自己当一座桥梁建设,意志沉潜而坚定,面容神圣而隐忍,理想就是最高的道德标准,确信诗歌的永恒意义和价值,但是他们也有怀疑,不能不有所怀疑,因为尼采、福柯、利奥塔的残酷宣布,问题是他们能在这种怀疑的痛苦里呆多久,他们能否丝毫不回避痛苦,深入诗歌的内部继续去探索人类的终极,让生命的激情通过一种被他们创造出来的语言实现他们本身就是圣徒而非英雄梦想的结果。后者,因为直接的天然性,也更因为对语言本真的认识,他们采取了最物质的最感官化的态度,就像杨黎所感到的,也像韩东所提出的,语言就是全部,一切都是它或者在它里面,而作为诗人,就是去呈现,再呈现,把当下生活的一切状态、意识以及人的身份、感受、体验直接呈现,“与时间无关”,只与血肉有关,此在就是终极的,就是痛苦的,也是欢乐的。
毫无疑问,“知识分子写作”与“民间写作”是中国诗歌的两条道路,也是人类诗歌的两条道路,并非是近来才出现的,而是伴随着人类文明发展一直就有的。两条道路之间有着种种磨擦、分化、分歧是常态,也有着伴随它们的磨合点。“知识分子写作”为追求一种高度、深度、知识性、历史意识,而造成诗歌对更多读者的阻隔,语言的负荷过重,即使不考虑诗歌的前景,也到了考虑内在的自爆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