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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莲

阿莲

在许多孤独而落寞的异乡的黄昏,寂寞是阿莲那张曾经温馨而熟悉的背影,总在我的记忆的眸子里,一次又一次的无声的徘徊,仿佛如是故乡的夏莲,总在夕阳里为谁寂寞的开成等待。
  故园的村前有河,河边有滩,滩上种莲,故滩名曰莲田。我记得从前人走到那片无边无际的莲田边时,望着那碧绿的莲叶,心总按捺不住,那样怦怦的跳跃着,不知摘下哪朵好。都是一样的鲜,一样的绿,随便带一枝回家,夏天的清爽便留在了房间。海子和阿莲的凄美的爱情故事,也就发生在这碧绿的莲田边。
  村里的摆渡的老阿公,一生未问婚事,无依无靠的过了大半辈子,却在五十来岁时,在河滩边拾了个刚出生的女婴,于是老阿公便将伊当宝贝一样的养了起来。这宝贝和海子同年,小时,如果吮母亲左奶的是我,吮右奶的便是那宝贝。宝贝叫阿莲这名字,便也是母亲替伊取的。
  阿莲小时,最喜欢到我家来玩,每次来时母亲总免不了一番欢喜,以致拍打伊的右脸,拍打伊的左脸,未了那打的地方,得到了母亲嘴的安抚。阿莲小时,人发育得早。伊凭了身高的优势,总在我面前以姐姐自居,常常在母亲面前说,我领小弟出去玩。母亲一概不反对,只是说别出去玩水就好。听到这话时,阿莲便背了母亲的脸,扮着鬼脸偷偷对我笑。因为水上才是我们的真正的乐园呢。
  老阿公有一只不常用的小划子,我们常常趁着老阿公不注意,偷偷划着小划子,到莲田深处摘莲子,下河摸螺,泼水嬉娱。玩得高兴时,听到大人在河边叫了,也要在莲田里磨磨蹭蹭好一段时间才肯上岸。阿莲人小胆大,知道老阿公痛伊,便任老阿公在河边慌张的叫,直到那叫声里夹着哭音了,我们才匆匆的逃出莲田。我现在已不大记得老阿公的面模了,唯独那一句苍然的阿莲哎,却仿佛常常飘在我的耳畔,总那么清晰如初。
  故园的莲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而我和阿莲也在渐渐的长大。我们一起上学,一起在一盏灯下做功课,一起下阿莲多半赢不了的军棋(我在每颗棋子上做了暗号,只要阿莲的司令一出来,准碰上我的炸弹)。阿莲输了棋,便要替我洗碗(小时,母亲分给我的家务便是饭后洗碗),算是对伊小小的惩罚。母亲看见伊洗碗,照例要阻止伊,问山山是否又欺负你了?阿莲不愿说自己输了棋,先吃吃的笑,然后就说伯母这碗有我的一只哩,该洗的。母亲把伊当作自己的女儿,为我们兄妹置备吃穿时,总有阿莲的一份。
  我们念初三的那年,老阿公得了一场重伤寒,匆匆的去了别处。老阿公走时,眼睛久久不肯闭合。母亲知道老阿公的心思,说大兄弟你放心吧,我们大家会照顾好阿莲的。那个善良的老人这才匆匆踏上那没有归期的旅程。
  老阿公走了,原来的家对阿莲来说已没有多大的意义。终于在一个睛朗的日子里,阿莲在大家的帮助下把铺盖搬入了小妹住的房间,从此阿莲便正式算作了我家的一份子。其实和从前相比,除了老阿公已去了,阿莲的生活并没有改变多少,因为我们家的大门从来就永远为阿莲开放着。只是阿莲开始慢慢在众人面前有意无意的躲着我。记得我们一起上学的时候,有人同行时,总要和我拉开一段距离,无人时才肯慢慢走到我的身边。我开始只是觉得有点诧异,总以为自己什么地方得罪了伊,后来才从小妹的口中得知事情的真相:阿莲喜欢我,但又怕别人说闲话。我抱疑的心中始释然。想起读大学时,那些敢爱敢恨的北方妹子是出了名的直率,如果她们喜欢谁就直接对谁说:我喜欢你,我们好吧,我恨你,我们分手吧,就这么简单。可是我的阿莲却是如此的婉约。这也许就是乡下姑娘那种最纯朴的爱情。那时的阿莲已是出名的美丽了,高窕的身材,一双会说话的大眼睛,辫子粗又长。而我到底也多少懂一点男女之间的事了,更何况本来一直就对阿莲无比的依赖与眷恋。想到美丽的阿莲心为我属,少年的心灵便装满了幸福。我们开始相爱着,并努力珍惜着那一份难得的理解与默契。于是人多时候,便成了我们最寂寞的时刻,只有在无人的时候,我们才用自己的眼睛告诉对方:其实自己是多么的不舍,多么的想念,多么的珍爱。
  可惜的是阿莲没能考上高中,没能陪我去镇里念书。而伊又不愿复读,伊说学校的一些男孩很无聊。既然阿莲这么说,我便不再劝伊。我们大家开始为阿莲的工作操心了。可是在穷乡僻壤的乡镇里,找一份工作实在很困难。父亲是镇里的联校校长,安排个把人到学校里代课应该不成问题。可是老人却不愿动用自己的权力。为这事母亲和父亲还吵了一架,但父亲始终不松口。不过父亲还是透露了一个信息:开学的时候,镇里招聘小学语文代课教师,去应聘可以,但不要说是他的亲人。其实父亲也是一样的关爱着阿莲。阿莲去应聘时的试教教案便是父亲精心设计的。父亲是镇里最有名气的语文老师,既然父亲出手了,哪还有不成功的道理?另外阿莲的语文功底本来就好,文笔犹为漂亮,上学时写作文,总被老师例为范文在班上念读。记得阿莲试教成功回来后,在家里和小妹闹啊,唱啊,笑个不停。那欢乐的神色,是我从来就没见到过的。母亲在一旁慈详的看着伊,笑着骂了句:这疯丫头。
  我读高中及大学的费用,有一大半是从阿莲的工资里支出的(其时我们家里除阿莲参加工作外,其余四兄妹均在校念书,故家境犹为困难)。记得我在镇里念高中时,其时,阿莲的月薪才110元。每月给我一百元作生活费后,伊几乎就没花过什么钱,穿着除了整洁外更无所谓讲究了。记得伊那时每次来学校看我时,总因为衣着的寒碜而使我受到同桌善意的取笑:山,你的灰姑娘又来了。记得有一次伊来校看我时,身上穿的竟是小妹的旧衣,而脚下的皮鞋也因为年月日久,失去了应有的光泽,变得灰不溜秋了。我心一酸,泪水顿时模糊了双眼。后来我代表学校参加镇里组织的元旦文艺会演,箫独奏拿了一个三等奖,有八拾元的奖金,我便给了阿莲买了一双皮鞋,那是我送给阿莲的唯一的一件礼物
阿莲的性格因为身世的悲惨的缘故敏感而悲观。记得我每次从学校里回到家时,伊总要拐弯抹角的问我班上女生的情况。我知道伊的心思,感到又好气好笑,便总以和班上女生接触不多为由打发了伊,并信誓旦旦的告诉伊:我的心里除了你,没有第二人。但阿莲总放不下心来。高考过后,有一群上了线的同学来家玩,其中有一个女生和我多说了两句话,阿莲的脸色一下子就阴了。我当时并没怎么在意,待吃饭时,才发现阿莲人不见了。我预感不妙,便发动众人去河边找人,总算还好,人到底被寻回来了,只是一双眼睛哭得惨红。大家以为伊触动了身世之故,安慰几句就走开了。等大家走后,我流着泪,拿起阿莲的手放到自己的心窝,告诉伊:如果心能剖给人看,那么你就能看清它的里面装的全是你了。后再有女生来家玩,我便如临大敌,生怕阿莲又生出什么意外。
  如果生活中少了如果,那么阿莲就是我今生今世相伴的温柔美丽的妻了,而我也不会至今漫无目的四处漂泊,在异乡的水泥城市里无比空虚而落寞的存在着。
  我大学毕业前夕,打电话至家中,阿莲说母亲正请了人给我们做家俱,并已通知了亲朋好友,预备为我们举行结婚仪式。那时,我想电话的那头的阿莲的心到现在总该放下来了吧,但不知脸色该会是怎样的生动,可象一朵含苞欲放的莲,吉祥圣洁的写意着关不住的美丽?想到阿莲就要成为我的妻了,一种挥不去的依恋顿时弥漫着我的整个的心灵。
  如果有人要问,为什么生活里总是有如果,我要告诉他:这是命,你躲不过,逃不掉的……在那个大雨滂沱山洪不期而至的清晨,阿莲为了救一个落水的学生而离开了这个给了伊爱与恨的世界。阿莲去时,我们的孩子已孕有七个月了,不知道是不是伊一直所盼的女孩。傻阿莲呀,无可救药的傻阿莲,你不是告诉我因为怀孕双腿浮肿得连走路都困难了么,你就没想过自己已游不动水了么?傻阿莲呀,虽然故园给了你第二次生命,给了你心中所有温暖的记忆,但你已不再欠它什么了,因为你已用自己及孩子的生命,连同我这一生的欢乐与人生的希望,连本带利全还给了它。可是我欠你的情呢,还有那象海一样深的爱,因为你走得是如此匆匆,教我怎么来得及还给你呢?记得新婚之夜,我抱歉的告诉你:跟了我,这辈子恐怕要过一辈子清贫的生活了。而你却如此安慰我:你什么也不要,只要我能陪你一起慢慢的变老,这比什么都重要。如今我因为父母已垂垂老矣,不敢轻易弃之而去,待父母百年归后,我自会寻你而来,而现在只期待永远不老的你夜夜在我的梦乡里归来。呜呼哀哉,吾妻尚飨!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洄从之,宛在水中央。阿莲,若你黄泉下有灵知,可告诉我哪里是可以寻找到你的地方?
  阿莲,我要带你的灵魂漂泊天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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