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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马作品评论选录(二)

非马作品评论选录(二)

世界华人诗歌鉴赏大辞典---非马篇..........1
王春煜: 成熟的风景..........1
云逢鹤: 中国现代诗的奇葩..........1
陈忠干: 诗界的轻骑兵..........1
杨兹举: 一只自由飞出飞入的鸟..........1
方维保: 论非马诗歌创作的知性特征..........1
刘强: 非马诗的幽默品格..........1
刘小新: 论非马诗歌的现实精神..........1
霍俊明: 求真的汲水者和诗美的跋涉者——非马诗歌印象..........1

[ 本帖最后由 非马 于 2007-10-23 04:54 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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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载]世界华人诗歌鉴赏大辞典--非马篇

高巍主编
书海出版社, 太原, 1993年3月


美国·非马  


   作者简介  非马,本名马为义,广东省潮阳人,1936年生。台北工专毕业,美国马开大学机械工程硕士,威斯康辛大学核工博士,现任职美国阿网国家研究所。笠诗社同仁·曾获吴浊流文学奖·著有诗集《在风城》、《非马诗选》等多种。



在密西根湖边看日落   



猛烧了一天

想把每张作孽的脸都烧成黑炭

却在紧要关头

又软下心来

把通红的大火球

扔进水里



吱吱声中

我看到大得象海的密西根湖

整个沸腾了起来

载浮载沉的空罐、针筒、塑料杯盘……

便纷纷从地球的每一个水面

涌向这翻滚的大锅



昏暗不点灯的餐室里

一个孤单的老人

正喃喃举起

他的刀叉



赏析    美国诗人卡尔·桑德堡有一首名为《从奥马哈旅店窗口看日落》的诗,写的是一个流浪者在日落时分这种特定的氛围里的心境,宇宙的辽穹永恒与自主的人的漂泊不定,卑微平易及时间的容易消逝构成强烈的对映:“今天已成往事/今天

已不值得留恋。”不能断定非马刨作《在密西根湖边看日落》是否受过桑德堡的诗的启发,但阅读这首诗,我们同样感受到了一种莫名的孤单和苍茫。

            全诗可以看作是两个画面的叠印。一、二节是写看日落的过程。“猛烧了一天/想把每张作孽的脸都烧成黑炭”,是写白昼的太阳之旺盛炽烈;脸庞成为黑炭,几近灰黯。然而下面四句却写得十分充满温情,一个“软”字,穷形尽义。不写落日沉入湖水,而写“把通红的大火球/扔进水里”,颇具灵性,富有动态美。第二节写太阳落入水面之后的状态,太阳的热量使平静的湖水沸腾翻动,声势大起。“吱吱声”——“沸腾”——“涌向”,全过程都展现出来了。非马紧攫住视觉、听觉和幻觉,写得有声有色,热闹非凡。

            然而读到第三节时,就感觉到非马的笔触不是停留在描写落日的过程的。这一节所呈示的画面可以说是一个特写:背景是昏暗不点灯的餐室,一个老人喃喃自语,谁也听不清他要倾诉什么。他只有一个沉重而缓慢的动作――“举起/他的刀叉”。暮年的孤单寂寞,何其打动人心!

            由此反观一、二节所描述的日落过程,我们才得知密西根湖的日落全部幻化为老人的心像。老之既至,如落日西沉;身世浮沉,正如密西根湖的潮水。人间沧桑,时位变换,孤单而喃喃的老人心中有多少往事旋回,多少念头翻腾!“载浮载沉的空罐、针筒、塑料杯盘……/便纷纷从地球的每一个水面/涌向这翻滚的大锅”,不仅仅具有审美意义,而且具有历史的穿透力和空间的辐射力。

            非马的巧妙智慧的背后是一种沉重的感悟与思索。大陆诗人昌耀是这样评价非马的:“我如此关注地投向与我彼时彼刻气质追求相近的那位非马,一位静穆而旷达的非马,一位耽于梦幻而又时时不忘自梦幻复归的非马。”而昌耀也是如此沉重、执着而孤独。他的一首《斯人》与《在密西根湖边看日落》有异曲同工之妙,兹录如下:



静极——谁的叹嘘?

密西西比河此刻风雨,在那边攀缘而走。

地球这壁,一人无语独坐。




(滕静)





破  晓


一对鸟儿在枝头

做爱,摇落了一片

莫名其妙的

叶子



轰然一声,巨掌下

传出  

婴儿痛苦的初啼   

  

产后的夜一直把眼闭着

不敢看她丈夫难看的脸色



    赏析  现代诗与传统诗比较,表现出主体性强化、主客体契合、专注于诗自身,以及诗学与人文学科贯通等特点,给人较强烈的美感享受。从美籍华人诗人非马

的这首诗中,可见其一斑。

            破晓是时间,诗人却以空间来表示。晨光熹微中的飞鸟,是一般人都司空见惯、可以想见的。诗人不写其呜,也不写其跳。只写“一对鸟儿在枝头/做爱”,就比较新颖。且渲染其效果:“摇落了一片/莫名其妙的/叶子。”(按:“莫名其妙”用在这里带有强烈的感情色彩)一叶落而天下秋。“轰然一击,巨掌下/传出/婴儿痛苦的初  啼”——由微声到巨响;显然用了夸张的手法,诗也极自然地从室外转到了室内,由自然界转到了人类。这个场景的转换。仰仗的竟是一片叶面,使我们不能不佩服诗人的艺术感觉与调度能力。

            结句充分发挥了诗的长处,给人以回味与联想的广阔天地:“产后的夜一直把眼闭着/不敢看她丈夫难看的脸色”。“产后的夜”在这儿拟人化了:‘是主客易位。以物观人。为什么“不敢看”呢?可能是重男轻女的旧观念作怪;责怪女人生下的是女孩;也可能是不堪生活的重负,埋怨家里又多了一张吃饭的嘴;抑或是别的情况,其他的原因……诗句的多义性,充分显示了“现代”的特点。   

从晓到夜,以鸟及人,这首诗的频率极快,跳跃性极大,这一切都是诗人极不平静的内心世界的表现,无论写鸟,写人,都是写诗人自己。他的喜悦,他的痛苦,他的生命意识,一切围绕着他的主体,而主体与客体在诗中达到了完美的契合。


(龙彼德)




尾  巴


天生我材必有

剩余价值

尾巴

上下前后左右猛摇了一阵之后

才发觉

老天难看的脸色



还是夹着尾巴做人

最安全保险



    赏析  不论身处社会的哪一个层面,你都会拥有这样的一个过程,一个经历,一个初始阶段。对于一个普遍的社会认识,无需再给以大容量的文字表达了。既然是不言而喻的,在诗歌。不妨作深层的开掘。    ‘

            《尾巴)站在了这个起点上。诙谐明快,集中概括,象征手法,这样的语言方式,使作品有了深度。

            尾巴是活脱脱的新生命,一个朝气蓬勃的生命意识。你看,“上下前后左右猛摇了一阵之后”,多么富于勃发向上的自主精神,一个可感可亲的形象。“才发觉”突然醒悟的转折,作为句子的顺接,语感与前后的真实表达十分贴切。“老天难看的脸色”,是结构的重要推进。文字的表面呈现凝重感。“老天”是对立物,它的“脸色”是高高在上的压制与制约。“尾巴”与“老天”的对接完成了诗歌的表层向深层的转换。口语化的直接性在于语言的表层的进入,象征手法与高度概括性,在于语言的深层(现实)的进入。“尾巴”的形象是丰满的,“老天”的形象是深刻的,在两者的对立中,表明了作品的创作倾向和深度。前者注入了同情与肯定,后者暗示了疏离与否定,象征手法的联想效应,使语言方式的深层表达具有了现实穿透力。一个是富有生命力的遭受压抑的扭曲的形象,一个是维护现存方式的制约着的形象。两者的对立,导入现实生活的参悟和参照系数是十分宽泛的。

            在作品和作品之外。标题,作者,诗作三者的粘连,给你一个更大的感觉空间。“尾巴”,“非马”,各自的意义表达是明确的肯定了,如果联接起来呢?却是明确的否定了。全诗的末二句,已经脱去了象征比拟手法的语言外壳,作者站出来表白,这当然是主题表达的主观急躁的反应。如果看作是全诗的收束,并且仅仅看作是直接主题,这是不完全的。语言的应用是一个十分复杂的现象。语言的多义性决定了语言应用的规定性和模糊性。语言的一般生活化属性和非一般的社会属性,又决定了语言应用有时呈现特定的逆向的意义表达。这对诗歌的语言实验尤其如此。把末二句放进现代社会生活的辞典里,可以明显感受到语义的表达是逆向的否定,而不是语言意义的表层传递。末二旬的语言应用本身是合理的,它同前面的过渡连接呈现表层的一致,但在语言的深层,表达了积极进取的开创精神与自由欢畅的人性追求。末二句同开篇的第一句,同作者,再同标题粘连起来,这是一个完整的线性排列,从语言的表层进入深层,你会获得一个怎样的感觉与知觉呢?作为现代人,“还是夹着尾巴做人”?能够“最安全保险”吗?抑或其它什么的?

            《尾巴》是认识诗,或者说是教育诗。这是毫无疑问的。

             作者老辣的诗歌的语言能力,鲜明的批判现实主义的创作态度,使作品的艺术效果具有了深度。

  
  (张海东)



诗  四  首


1. 醉汉


把短短的直巷

走成一条

曲折

回荡的

万里愁肠



左一脚

十年

右一脚

十年

母亲啊

我正努力

向您







2. 除夕


对三百多个没发芽的日子

也只有这样狠下心来

爆米花般把它们爆掉



而经历过枪林弹雨的手

引燃这么一串无害的鞭炮

却依然战战兢兢

如临大敌

  

3. 牛


牛的悲哀

是不能拖著犁

在柏油的街上耕耘

讓城市的孩子們

了解收穫的意義



牛的悲哀

是明明知道

牠憨直的眼睛

無法把原屬星星月亮的少年

從霓虹的媚眼裡引開



4. 獅



把目光從遙遠的綠夢收回

才驚覺

參天的原始林已枯萎

成一排森嚴的鐵欄



虛張的大口

再也呼不出

橫掃原野的千軍萬馬

除了喉間

喀喀的幾聲

悶雷




非马是美国著名华裔诗人,他的诗作短小精悍,从平常的生活小事中发掘出诗意来,如他的诗作《醉汉》、《除夕》、《牛》、《狮》等。


             《醉汉》一诗所要表达的是作者对沧桑人世的一种体验,题目便可代表这是一种现实的变形,作者以现实生活作为触发点展开联想、抒情,蕴含着深邃的人生哲理:“把短短的直巷/走成一条/曲折/回荡的万里愁肠”,这是作者由“醉汉”这一生活外形联想到的生活内质,在这句诗里,形成几处鲜明的比照:“直巷”——“愁肠”、“短短”——“万里”、“直”——“曲折”“回荡”,比照之间形成一种强烈的反差,留给读者思索的余地,它含蓄地传达出了作者对曲折人生的体验:人生是短暂的,但人生同时又是曲折和艰难的。

在诗的第二节,作者首先承接上文形象地描绘曲折艰难的人生:“左一脚/十年/右一脚/十年”,从“一脚”与“十年”的时间反差中我们可以体味到人生的艰难。在不可预测的人世里,也许每前进一小步都会付出昂贵的代价!紧接着,作者又展开抒情:“母亲啊/我正努力/向您/走/来”,这里的“母亲”可作两种含义的解释,一是指经历上的先于己者,一是指传统概念上的祖国。这句诗表达的是一种沧桑人世中的归属感.无论是重蹈前人的经验还是怀念祖国,都是对短而曲折的人生的感慨。


《除夕》一诗有感于除夕之日点燃鞭炮而写。作者独具只眼地抓住这一生活细节进行联想、抒情,这是他对除夕燃放鞭炮的深层理解:“对三百多个没发芽的日子/也只有这样狠下心来/爆米花般把它们爆掉”。“没发芽的日子”表明生活并非美好如意,“狠下心来”表明人在生活、在时间面前的无奈,爆米花般把它们爆掉”则是人们在沉重的生活重压之下采取的无可奈何的处置态度,在形象生动的语言中传达出作者对生活的经验:时间的无可挽回,人在时间面前的乏力。

    诗的第二节通过对生活的变形,夸张折射出人们对生活的感触:“而经历过枪林弹雨的手/引燃这么一串无害的鞭炮/却依然战战兢兢/如临大敌”,这这里,“无害的鞭炮”与“枪林弹雨”,战战兢兢”、“如临大敌”与“经历过枪林弹雨的手”形成语义上的强烈反差,促人思考。一个人,或许他在硝烟弥漫的战场上,在坎坷人生的大波大澜中是一位骁将、英雄,他无所畏惧,勇往直前,但在时间、生命的悄然远逝面前,他可能会显得犹疑、无力。所有这些。都构成了生活中人的多侧面性,也唯有这样的多侧面,一个人才是立体的、活生生的、现实的。


    《牛》和《狮》二首都以动物为题.由动物展开联想、抒情,都表达了一种深深的遗憾,促人深省。

    《牛》从整体来看由两节组成,每一节又都由“牛的悲哀/是……”这一判断句构成,在每个判断句中都蕴含着该陈述在生活中的“不能”和“无法”实现性,“牛”当然不可能“拖着犁/在柏油的街上耕耘”,当然不可能因此而“让城市的孩子们/了解收获的意义”,当然也不可能用“它憨直的眼睛”“把原属星星月亮的少年/从霓虹灯的媚眼里引开”,“牛”的所有这些期望在现实生活中都具有不合理性、荒诞性;但唯其不合理,荒诞才更加衬托出了“牛的悲哀”,这是一种希望无法实现的悲哀,是善良愿望在现实世界面前的碰壁,是人类生活对美好理想的阻挠,具有着无可更改的“悲哀”性。值得注意的是,“牛”的对象指向了“孩子们”,指向了“少年”,无疑是在指向了一种清纯的、不应经受污染的美好,它的目的无疑是善良的,但在现实生活中它无法身体力行地完成这一善良,挽留这一美好,因此它便无法不“悲哀”了!这是来自作者内心深处的震颤。

  《狮》这首诗以鲜明的比照传达出了“狮”的悲哀,作为自然界的产物,随着人类社会的发展,不得不为人所用,受人束缚,饱受压抑,这并非与生俱来的悲哀,却比这更具有难以忍受的痛楚。这不仅是“狮”的悲剧,更是人的悲剧。

    “把目光从遥远的绿梦收回/才惊觉/参天的原始林已枯萎/成一排森严的栅栏”,这里。“遥远的绿梦”、“参天的原始林”寓示着无拘无束的大自然,无拘无束的人生,“枯萎”寓示着现实对自然、对人生的戕害,“一排森严的栅栏”寓示着残酷而真实的现实世界,从狮的“目光”的移动中我们看到一幅移动的画面,蓦然间会感到触目惊心的残忍:无论你是昂首怒吼的雄狮,还是英雄勃发,才华横溢的人才,只要进入这一“森严的栅栏”,你便只有逡巡其中,苦度余生了。

    诗的第二节通过描写狮的动作,即“大口”的“虚张”来表现一种无以言表的悲哀:“再也呼不出/横扫原野的千军万马/除了喉问/咯咯的几声闷雷”,尽管它雄风犹在,但在“栅栏”中已不得不被扼杀,使自己残酷地遗忘掉了,这种强制的失落比自己本身的失落更具有悲剧性。

    《牛》、《狮》这两首诗,表面上写动物,实际上在写人,它是写人的触发点,人的变形反映,从中我们可以体会到作者内心的悲哀。

   

纵观非马的这几首诗,无一不体现了他诗歌的创作特点:短小简炼,以生活中的事与物为诗歌的触发点展开联想、抒情,在诗歌中多用比照性的语词形成强烈的反差,在词语之间的反差中引人思考、寻味,正如他自己所言:“从平凡的事物里引出不平凡”,体现出诗人非凡的洞察力与创造力。

(梁  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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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春煜: 成熟的风景

记得二十多年前,在一个厚厚的选本上读到非马的《电视》:“一个手指头/轻轻便能关掉的/世界/却关不掉//逐渐暗淡的荧光屏上/一粒仇恨的火种/骤然引发/熊熊的战火/燃过中东/燃过越南/燃过每一张/焦灼的脸”,就象是漫不经意地扫过一堆砂石时,突然发现了一颗耀眼的钻石。它简单而美丽,把逼人的现实天衣无缝地融入诗里。及至认识了非马其人,再来欣赏其系列诗作,于是顿感那诗非非马莫属!   

            我不是诗人,头脑里也没有多少理论。我读诗,无论古人的或今人的,从来不敢妄作解人,以免曲解作者,贻误读者。我与非马交往多年,并且十分喜爱他的作品。但是对这些作品进行全面的研究和综合的分析,说出个所以然来,这不是我所能胜任的事情。在这里,只能就非马及诗创作,粗略地谈谈个人一些片断的零碎的感受。




            非马写诗达四十年,迄今己出版过14本诗集。他的诗不仅为华人读者所酷爱,就在美国主流社会也有无数读者为他的作品所倾倒。兹举一例。1996年春天,非马的英文诗集《秋窗》刚一问世,在美国久负盛誉、风行全球的《芝加哥论坛报》,就以整版篇幅并配上三幅照片,对非马的创作成就作了极为突出的报道。应该说,在美国这是非常罕见的现象。

            非马无疑有极高的英文造诣。曾有人劝他用英文写作,挤身世界诗坛。他听了淡然一笑,说:“放弃与我一起长大的母语,我能写出什么样的诗来?”①又说:“我的诗如不能得到自己同胞的共鸣,任何外加的荣誉都将成为可笑的负担”。②对祖国对人民的爱恋之情,溢于言表。

            我想要探讨一个诗人的作品,不妨先讨论一下他的创作观。

            非马以现代诗名世。何谓现代诗?“现代诗就是‘现代人’写的诗。作为现代人,则必须有现代知识、现代意识、现代思想。‘诗’是艺术,艺术贵在创新,所以必须有与传统不同的现代语言与现代技巧”。③非马的阐释,可谓要言不繁,切中肯綮。

            诗,历来被人们认为是最神秘也是最难追求的缪思。如何来鉴别一首诗?非马对现代诗提出四项要求,即:社会性、新奇性、象征性和精确性。④这完整而鲜明地体现了非马的美学观。综观非马历来的创作,大体上是以这“四性”作为个人写诗的准则,他现已推出的八百多首作品都在不同程度上具备了这些要素。

            与此同时,非马还响亮地提出“比现代更现代,比写实更写实”的口号,⑤并以此作为自己创作的目标。我认为这是富有积极意义的。非马在创作上倾向于现代主义与现实主义的结合。从非马的创作实践看,他的这一目标正在实现,且取得了丰硕的成果。非马实现这一目标的具体途径是,内容上力求把握时代的风貌和心态,触及现实社会,因此,作品显得有深度,哲理意味浓厚,而丝毫没有西方现代派的迷惘、空虚和幻灭感,形式上纯熟地运用了象征、通感、暗示、变形等现代诗的技艺,让他的思想感情融化在诗的意象中,而其文字一点也不艰深晦涩。

            非马赞成诗是日记体这一观点,认为诗是能把生命中最重要的部分完整地记录下来的方式,也是相当完美的方式,藉以更清楚地看到这个世界。非马坦承:“我的诗作题材全部来自现实生活中的生活体验,但我的诗却总带有多层次的意义和足够的想象空间,让读者凭借自己不同的生活体验,去填补去完成共享这种‘超时空’的诗创作的乐趣”。⑥尽管寥寥数语,却警辟可诵,连同作者上述的言论,不啻是一位成功的现代诗人的创作宣言,藉此,我们便能深入理解非马艺术世界的奥妙。




            旅美期间,我常有机会和非马闲聊。有次谈及文学的泡沫现象时,他表示:文学毕竟是个人心灵的产物,没有个人的实际生活作基础,便不可能写出有生命力的作品。我问他写诗是否靠灵感,他说,灵感是靠不住的,写一首诗的动机,常常是由于偶然的机缘:对于某地方有兴趣,看见一张画,街头巷尾偶见,回想昔日什么事,书本里读到,旅行。而进入创作状况都是智慧掺和着感情高度的储存与运用,而表现于言辞上。一件作品的完成,往往需耗尽作者无数心血与润饰修正的工夫。正如佛洛斯特所说,开始于情意,而终结于智慧。   

            从创作构思看,非马诗大致有三种情况。

            第一种是表现人生之旅的反刍,即藉写事写景,写出人生感情和经验。写这类诗时,诗人从具体的时事或景物开始艺术构思,这一点与传统的写法无异,但在表现感受与经验时,则采用了现代派艺术手法,如用凝炼浓缩的语言,营造新鲜惊奇的意象等,从而避免了写实派易犯的显浅直露、淡而无味的毛病。这类诗不少,其中广为传诵的就有《黄河》、《罗湖车站》、《醉汉》、《超级杯》、《行走的花树》、《被挤出风景的树》、《蓬松的午后》、《秋窗》、《做诗》、《芝加哥》、《夜游密西根湖》、《赏雪》、《白茫茫的雪地上喜见一只黑鸟》、《拜伦雕像前的遐想》、《在曼谷吃潮州菜》等。这些作品写到了社会、政治、爱情乃至平凡琐事,不只是表现某一经验,而且在此特殊经验中揭示普遍的人生意义。

第二种是以某个具体事物为构思的起点和中心,藉清晰的形象来表现生活哲理和新颖看法,有些类似咏物,诸如《狮》、《荧火虫》、《孔雀开屏》、《对话黑鸟》、《一只小蓝鸟》、《猎海豹图》、《苹果》、《郁金香》、  《蒲公英》、《花开》、《中秋夜》、《钟表店》、《越战纪念碑》等。这些脍炙人口的篇什,题材上展现了“无物不可入诗“的信念,构思上通篇以一个意象为中心,善用想象力;巧妙地将意、情、理倾注其间〔“象”在自然界,“意”在社会层),从平凡的事物中引出不平凡,易言之使所言之物显出灵性,并具哲理思辩力。因此,这类作品比起传统的咏物诗,不仅写作技巧高明,而且所表现的情思也复杂得多。

第三种是诗人在生活中形成某些理念,以这些理念作为出发点,通过艺术想象捕捉意象和细节,然后成诗。这在非马的创作中占了相当的篇幅,其中不乏精品,如  《鸟笼》、《鱼与诗人》、《独坐古树下》、《马年》、《蝉曲》、《珍珠港》、《学鸟叫的人》、《生命的指纹》、《浮士德》、《有一句话》、《春》、《功夫茶》、《网》、《龙》、《黑夜里的勾当》、《春天的阵痛——纪念五四》、《领带》、《流动的花朵》、《海上晨景》、《秋叶》等。这类诗,最能体现现代派的诗歌理念。艾略特认为艺术想象是综合的,有升华作用的、能化生活素材为艺术经验的金片。非马的这一类诗既然摆脱了以具体事物为依傍,而以理性为想象的中心,这就使得他的诗思灵动有致,视觉空间由小而大,由窄而宽,由迷蒙而清晰,显出其多彩多姿的空间设计。我不由想起英国诗人柯尔律治的话:诗,就是人的全部思想、热情、情绪和语言的花朵和芬香。非马的这些诗篇给了我们很大的满足,那么多美的享受!

            诗,从本质上来说就是发现。里尔克说得好:“我们到底发现了一些什么?围绕着我们的一切不都几乎象是不曾说过,多半甚至于不可曾见过吗?对着我们真实地观察的物体,我们不是第一个人吗?”⑦此话值得我们深思。

            在非马上述三类的作品中,尽管构思有异,却有一点是相同的,即作者能使自己超出浮光掠影的感受,捕捉到一些深层次的东西,即发现了前人所未见到的天地,因此,作品中常常蕴含着哲学的意念,甚至对人生对自然或对社会制度的思考与顿悟。

            非马坚持艺术良知,他的作品并不是以传达情感为主,而是着重于表达一种感觉,一种思想,一种观念。它有如晶莹的露珠,透明,特别富于启示的力量。因此,诗的构思问题,关键在于诗的想法必须很特出,诗的动人必须以想法取胜,语言只是手段,藉此手段以完成传达意象的目的。





            海明威说,冰山在海里移动,很是庄严宏伟,这是因为只有八分之一露出水面。非马曾借此说明艺术创作,要尽量简洁、含蓄。

            非马的诗,大多短小精悍,有的四行、六行即一首,最长的也不过二三十行。在短小的篇幅中,却能做到景不盈尺,而游目无穷。几十年来基本上保持他一贯的诗风,自成一家。在台湾有“文艺总监”之称的名诗人痖弦称,华人诗坛以短取胜的诗人,非马是第一把交椅。绝非溢美之辞。

            目前文学的潮流趋向于高度简练。当今一切都在加速前进的情况下,读者希望能读到更多短而好的诗,时代需要更多象非马那样执着地迷恋于短诗的艺术探求的诗人。

            优秀的长诗固然难写,精巧的、容量博大的短诗亦非易驾驭。短诗之难,在于其主题的极度浓缩和表现技巧的高度和谐。非马的短诗能赢得读者的青睐,往往是喜得两全其美。

            记得谁曾说过这一句富有智慧的话:简练不仅只是用字用句,而是内容对主题的准确性,主题的内容的需要程度,把不必要的感情舍弃吧!联系到非马许多圆熟繁富的作品,所给我们的启示是:诗之短,无疑需要诗人思考得更深远博大,提炼得更精微独到。唯此,方能予人以意想不到的启发,把读者带到一个更高的精神境界。

            在大海中,诗所描绘的只是一朵美丽的浪花,而不是海的全景。真正的诗没有长的。其实,我们引以为豪的老祖宗们早就认识了这点。在中国古典诗词中,短诗(诗中之“绝句”,词、曲中之“小令”)的艺术成就和影响最为突出,古往今来释放出多么巨大的艺术能量!诗人痖弦称“中国现代诗人学习简洁与准确的最好课本,应该是自己民族的诗篇",⑧是颇有见地的。非马就常从中国古典短诗(包括“花城袖珍诗丛”)中寻找借鉴,尤其是学习它们的丰富和精炼。

            事实上,传统与现代一脉相承。行文至此,记忆中跳出来一些现代短诗。从郭沫若的《黄浦江口》、冰心的《繁星》、卞之琳的《断章》、徐志摩的《偶然》、臧克家的《老马》、艾青的《我爱这土地》、田间的《假使我们不去打仗》到北岛的《纪念碑》、顾城的《一代人》(“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和韩瀚的《重量》(“她把带血的头颅”……)等,这些为读者所熟悉的佳篇,篇幅大多相当于古典诗歌中的律诗,有的只相当于绝句,短得我们可以背诵,可以朗朗上口。几行的短诗,可以成为一个诗人的代表作,而他们的长诗,也许鲜为人知。不可否认,自五四以来,我们在现代短诗创作上已经有了不小的收获,艺术水准也达到

相当的成熟,不过放在历史长河中来考察,真正短而好的现代诗并不多见,更遑论形成气候了。

            在海外我们知之有限华文的诗人中,非马是富有创造力的诗人,也是有其鲜明个性的一家。他继承了中国古典诗和现代诗的优良传统,注重吸取西方现代派的表现技巧,以致他的作品无论题材、语言和表现形式都有很大的突破。由此想起法国批评家布封的一句名言:高明的写作,意味着高明的感觉,高明的思考和高明的表达。借用这句话来概括非马的创作,也是适合的。                                                                                                      

            非马在创作上卓然有成,其中最重要的一条,是和作者一贯严肃的创造态度分不开的。作为一个具有时代使命感的诗人,非马一向忠于自己的感受,忠于艺术,他的诗几乎每一行每一字都是从生活过来的,从不写一些虚无飘渺的东西,也不借用自己未加整理的联想来写别人看不懂的诗。他写每一首诗,都是一次生命的燃烧。正如他所说:“我的每一首诗,即使是短短的一两行,都是经过一两天甚至一两个星期的酝酿。"⑨他注重理智,注重逻辑,认为好诗必须有一个中心思想,而这个主题的发挥必须有理可循,不是随意抓几个意象凑起来了事的。他写诗一向谨严矜慎,不示人以璞。一个偶然的机会,我曾亲睹他的包括名篇《醉汉》在内

的一些诗稿,发现在已改定誊清的稿子上,留下不少苦心孤谙的痕迹。

            象生活中不可能有十全十美的事物一样,任何一位诗人的作品都不可能尽美尽善。非马的短诗也是如此。依我个人的感觉,有些诗也许酝酿不够成熟,形象稍嫌单薄;有的短诗理念与形象结合不好,因而有些概念化。理念固然好,但未完全化为艺术形象的理念,在欣赏上的共鸣度和说服力往往不高。不过,这些美中不足之处与非马诗集中众多优秀的诗篇相比,是微不足道的。

            记得前年在芝城一次华人作家聚会上,非马曾说过生命最大的乐趣,便在于不断探索与随之而来的新奇惊异的发现。他的绚丽多姿的作品,不仅再现这一时代人们情感的脉动,也留下了现代诗探索的脚印。非马对自己的作品充满了信心,但他不曾骄傲,在给友人的信中写道:“我的诗路应该能为中国现代诗提供一条可尝试的途径”⑩。

            当前,诗和其他纯文学已被大众文化及传媒挤压到一个很孤寂的角落。在此情势下,结合非马的创作、理论和实践经验,认真思索和探讨一下:如何使中国现代诗在创作上、理论上更上层楼,如何建立真正属于中国现代诗的风格,从而让新诗走出困境走向未来,我想不是没有益处的。

            我很喜欢非马的《路》:



    再曲折

    总是引人

    向前



    从来不自以为是

    唯一的正途

    在每个交叉口

    都有牌子标示

    往何处去  

    几里


             这不正是文学探索者的自我写照么?通向诗歌王国,没有平坦大道,没有高速公路,也不会沿途设置路牌指迷,但是路再曲折,“总是引人向前”,向前!


2002年6月5日


(作者为海南大学教授,海南省文化历史研究会会长)


注:

①②⑤⑨:非马《我的诗歌历程》,载汕头大学《华文文学》总15期,1990年12月。

③⑥:引自《“诗”的对话》,载戈云著《文坛是非多》,第164页、167 页,香港出版有限公司1997年二月版。

④:非马《略谈现代诗》,载《非马诗歌艺术》,第155页,作家出版社,1999年4月版。

⑦:引自白秋《现代诗散论》,第165页,台湾三民书局1983年8月版。

⑧:痖弦著《中国新诗研究》,第16页,台北洪范书店1981年版。

⑩:引自刘强《非马诗创造.自序》,中国文联出版社2001年5月版。


原载:《非马飞吗--非马现代诗研讨会论文集》,郑万发选编,长征出版社,2004年12月

[ 本帖最后由 非马 于 2007-9-28 09:38 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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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逢鹤: 中国现代诗的奇葩

八十年代,我曾从香港的文学刊物上读到一些非马的诗,当时的感受是:短而精,耐寻味.最近海南省文化历史研究会给我提供了一批非马诗的材料,使我对这位原已知名的诗人有了更多的理解。非马是艺术的多面手,但作为中国新诗的爱好者,在这里我只就一已所读的范围,对非马写的华文现代诗谈一点读后感受。就包括内容与形式在内的诗的整体而言,令我感受最深的有两方面,一是它的时代性,二是它的功利性。


一、非马诗的现代性

             非马是个入世者,倾其所爱关注着以人为核心的现代社会的方方面面,我所读到的非马诗,无一不关连着现代社会,现代人,现代的中国人。非马在他编译的英文诗《让盛宴开始》的序言中写道:“作家的任务,便是挖掘出事物本质以及广义的人性并想办法把它们完美地表送出未┈┈”,什么是事物的本质?什么是广义的人性?站在不同的立足点上会有不同的看法。综观非马的诗作,可以说,非马是站在人类社会发展至今所达到的思想高度上进行他的“挖掘”的。他颂唱自由,反对压迫与奴役,早在1973年就在《鸟笼》一诗中写道:“打开/鸟笼的/门/让鸟飞//走//把自由/还给/鸟/笼”。诗人呼吁、将“自由”还给“鸟”;同时呼吁:将“自由”,还给“笼”。诗人认为当笼关着鸟时,“笼”的本身也是不自由的。“笼”和“鸟”在诗中都是暗喻,可作多种联想,比如奴役者在奴役和折磨别人时,总得呕心沥血地耍尽阴谋诡计并且还要在担惊受怕中寻求自保,这本身也是一种自我奴役、自我折磨。被奴役者解放了,奴役者自身才能得到解放。“鸟”得到自由了,“笼”才能得到自由。不站在当代先进思想的高度是不可能获得这种认知的。诗人颂扬自由,也反对任何外加的暴力,不妨再读他的另一首诗《有一次我要一只鸟唱歌》。诗中写的是:一只鸟认为“这不是春天”而不愿唱歌,但诗中的“我”却捏它的脖子,硬要它唱,结果“鸟”死了,而春天就在“我”手里/微颤着/断气。

            诗人痛心疾首于当代社会中人的贬值,他用短短七行给这种丑恶的现实作了曝光:“一把钞票/从前可买一个笑//一把钞票/现在可买/不只/一个笑”。为了卖笑,卖笑者必须抛弃人的尊严,卑躬屈膝取悦他人,这是人格的失落,人的失落。过去只能买一个“笑”,“现在可买不止一个笑”,说明了“卖笑者”的增多,供过于求。这首诗题为《通货膨胀》,实际上膨胀的不是“通货”(钞票),而是比通货膨胀得历害的“卖笑者”。值得玩味的是,这首诗中的“卖笑者”,其含义并无确指,可按习俗理解为娼妓,也可以广泛地理解为以自己的人格与尊严去换取金钱的其他丑类。但无论是前者还是后者,其数量的“膨胀”,总是人的贬值,诗人不能不为之一哭。

    战争与和平是关系当代人类命运的重大主题。非马在《电视》一诗中写道:“一个手指头/轻轻便能关掉的世界//却关不掉//逐渐暗淡的荧光幕上/一粒仇恨的火种/骤然引发/熊熊的战火/燃过中东/燃过越南/燃过每一张/焦灼的脸”。战争意味着杀戳与死亡,骨肉失散和家园破碎。非马同所有热爱和平的人们一样为战争而不安、而焦灼。自然,一首小诗难于对战争的原因作深入的分析,但它高举的是和平主义的大旗,随着和平力量的扩大,推行战争政策的狂徒也就不能无所顾忌了。在芝加哥“九一八”纪念会上,非马在《默哀》中“闭起眼睛/却看到/千万只圆睁的/死不暝目/静默一分钟/却听到八年裂耳的惨呼”。他把日本教科书歪曲侵略中国历史的作法,指斥为“全人类的羞耻”。非马的爱爱恨恨是强烈而分明。
   

    非马的爱,自人遍及自然,遍及与人类共生的所有生灵。读他的《猎小海豹图》最后两句“只要我长大/只要我长大……”。心,陡然一沉。还在期望着快点长大的生灵,是再也不能长大了,被猎杀了。这些可怜的“短促的生命/还来不及变色/来不及学会一首好听的儿歌”,只因为“纯白成了/原罪”。据作者的附注,纽芬兰岛浮冰上出生的小海豹群,长到两三个礼拜大小的时候,浑身皮毛纯白,引来了大批的猎人,直到小海豹的毛色变成褐黄失去商用价值为止。在捕杀过程中,小海豹不知道猎人高举的木棍是要击杀它的,还好奇地抬着头看。“纯白成了原罪”。这些来不及长大就被杀害的小小生灵感动了非马,也通过非马的诗感动了读者。如果被杀的小海豹作为一个暗喻性的象征,世界各地又有多少无辜者不明不白地死于不公正的杀害呢!

      非马诗中所流露出来的对人的爱,对自然和对生命的爱,同我国古代先哲所追求的“仁人爱物”的境界是完全一致的。这是非马以人类发展至今的先进思想为武器去识别社会现实和自然万象的结果,这是非马诗的现代性的本质所在。


二、非马诗的功利性
  
非马认为成功的现代诗应首先具有社会性,他的创作实践同这主张是一致的。非马诗的题材很广,写亲情、写世态、也写自然,从现在到历史,从宫殿到神庙,从国内到国外都为他笔触所及。这些短小精干的载体,承载着的无不是诗人对社会、对人生命运的关注。

诗人反对人的神化、“神”的膨胀,在《庙》中指出了“即使这样宽敞的庙宇/也容纳不下/一个唯我独尊的/神”。在《紫禁城》中他写出了王权统治的“残酷”与临刑“老臣”的悲哀。残酷的帝王与“唯我独尊”的“神”其实都是同样货色。宽容是民主精神的内涵,也是坚定自信的体现。诗人在诗中写道:《天安门》“作为一个/世界和平大广场/必须设法/吸引成群的鸽子/自天外飞来//让它们在广场上踱方步/让它们从游客的手上啄食/让它们毫无忌惮地咕咕/在铜像的头肩上拉屎”。这正体现了他“有容乃大”的宽弘主张。对人性中的负面,对社会的不公,诗人以众多的篇幅给了有力的暴露与嘲讽。他嘲讽了那些不“跑”只“钻”而居然占先的“鼠”辈(《鼠》)。他批判了那只知逆来顺受,甚至在上“祭坛”作“牺牲”时还要以此“为后世立下一个/赤裸裸的榜样”的《羊》的奴性。一匹尚未失却豪气“仰天长啸”的“狼”,因“一枚/含毒的/肉饼”“便夹起尾巴/变成/一条/狗”,暴露这一质变过程的这首小诗,被诗人定名为《黑夜里的勾当》看作是见不得人的可耻行为。为满足私欲,借“神”的名义而将“整个山头占据为己有”的营私者在非马诗中也难遁其形。有一首题为《看马》的诗这样写道:“仗是他们的/却驱赶你们/去冲锋陷阵//血汗是你们的/勋章/却全部挂在他们的胸上//死亡是最公平的了,不分彼此/却仍要剥下你们的/皮/去裹/尸”。同样的死。却还要被剥皮,为“他们”完成“马革裹尸还”的夙愿,其不公平竟至于此,岂能不令人感到欲绝的悲痛!《老妇》、《运煤夜车》更可被看作是非马为陷于社会底层的弱者及其群体所作的血泪申诉。谁能不为那个《老妇》的“我要活下去/我要活下去/我要活”的吵哑呼喊所感动。在《越战纪念碑》前一位在碑中找到儿子的老妪,紧闭着眼睛,“用颤悠悠的手指/沿着他冰冷的额头/找那致命的伤口”,能找到吗?不可能,却仍在找,这位失去了儿子的母亲的这种无意识的动作,被敏感的诗人抓住了,诗化了,塑像般站立在读者面前,诉说着战争留给亲人的深切悲痛。

            要将诸如上述的这类非马诗一一列举是不可能的。在这里,人们禁不住要问,非马强调诗的社会性,又写出了一批这样的诗来,是有所为而发,还是无意识的抉取?答案只能是前者。非马是肯定艺术(包括诗)的功能的,他的一首题为《塞尚的静物一一巴黎游之二》就写出了他这种艺术观。全诗是:“在一个托盘上/一只桔子/与一根香蕉/背对着背/各做各的梦//塞尚走了过来/把香蕉翻转个身/让它优雅的内孤/温柔揽住/桔子的浑圆/顿时空气软化澄明/色彩丰富流动起来//一只桔子/与一根香蕉/在一个托盘上/面对着面/让彼此的梦/交融叠合/成为/静物。”显然,在画面上,人们看到的只能是托盘上一根香蕉的内弧揽住一只浑圆的桔子。诗的第一节中香蕉与桔子背对着背和塞尚走来将香蕉翻转个身,都是非马的假设,用以说明艺术家(塞尚)追求的与在画面表现出来的是不同生命间的谐和、是“面对着面/让彼此的梦/交融叠合”,渴望由此给人们以精神的影响或引导。非马作诗,也是在作塞尚“把香蕉翻转过身”的工作,是在追求人与人、人与自然生命的和谐共生。我想,非马的强调诗的社会性正是为此。非马一直认为“写诗是有意义的行为”,也可以此为注脚。诚然,诗与其它艺术一样是没有实用意义的,但这不等于没有作用,它将如滴水之穿石,对人类的精神潜移默化,将其引上更高的境界。

    非马未谈过诗的功利性,而功利自在其中。非马未主张过以诗载道,而道在其中。这道,就是非马诗中所体现的先进思想,人性与良知,是非马诗的功利性所由以生发的基础。   

    现在,我想进一步在表现形式上谈非马诗的一些特色。


    1.短而精   

非马诗一般在十行、二十行内,如不分行,有的只有一两句话,而容量甚大,内涵丰富,甚至有波有折.如《醉汉》:“把短短的巷子/走成一条/曲折/回荡的/万里愁肠//左一脚/十年/右一脚/十年/母亲啊/我正努力/向您/走/来。”第一段为第一波,将“醉汉’走的“短巷”写成“万里”,令人感到一股强劲的张力。将巷子喻为曲折回荡的“愁肠”,点明了他买醉的原因——消“愁”。第二段头四行为第二波,写了醉汉踉跄的步态,并将“十年”浓缩在一步之中,省去了许多不必要的赘述。第三段为最后五行,点出“醉汉”的“愁”是因久别慈母,说明了买醉的无奈,而“努力向您走来”则将思亲之情提到了极至。“走来”两字各分立一行,两顿。令人愈益感到“醉汉”脚步与心情的沉重。全诗两、三句话而曲折回荡,人物的刻画、亲情的表达,都入人心肺,是现代新诗中的不可多得之作。善于去芜除杂,保留精髓,这是非马诗得以短而精的主要原因。不妨再读他的《功夫茶》。在中国,人在中年以上,大抵经历过一番变乱,其中的生离死别,抑扬顿挫,会在心中不时浮现,带回苦乐甜酸的种种人生感受。非马在此诗中,省去诸多耳闻亲历的情节,将其消溶于短短六行的品茶对话中:“一仰而尽/三十多年的苦涩/不堪细啜//您却笑着说/好茶/该慢慢品尝”。“苦涩”是功夫茶的味觉,诗人用以概括三十多年的人生感受,既切题,又可启发读者联想。是往事不堪提,“一仰而尽”呢?还是将它作为“好茶”,“慢慢品尝”再经历一番“苦涩”,提取新的感悟?作者不说,留下广阔的空间让读者自己填写,并由此收到了诗虽尽而意未穷的艺术功效。没有这能让读者再创作的空间,非马诗就虽短而未必精了。


  2、暗喻与暗示

            非马诗中的意象大都单一、纯净,没有繁冗的堆叠。但却具有比较丰富的暗喻或暗示,藏而不露,得由读者自行捕捉,他的《山》是这样写的:“小时候/爬上又滑下的/父亲的背/仍在那里//仰之弥高”。这是具有儿童的天真情趣的一首诗,从正面看,将父亲的“背”看作是“仰之弥高”的“山”,是儿童所特有的,是对父亲的尊重与敬仰,流露着诚挚的亲情,也可将这“山”和“父亲”相联系,理解为祖辈世代积累起来的知识与智慧,鼓励人们攀登。也可理解为某种需要奋斗追求的崇高事业,正号召你不畏难险地攀向它的峰顶,等等。独成一段的“仰之弥高”是画龙点睛之笔,可及,还是不可及?犯险而上,还是畏难而退?读者的联想可随着它姿意飞翔。以《四季》为题中的《秋》,一句分三行:“丰收的季节//没有非结不可的/果”。秋是结果的季节(何况是丰收),该结果而竟不结果,当有为而未有为!联系到人间的种种人或事,会让你禁不住感喟浩叹!难道不应在事与愿违的经验中,吸取教训,作进一步的努力吗?该结果而未必能结果,这是非马对人生的警示。


    3、奇特的构思   

     创新是艺术发展的动力。非马诗的建构有不少独特创造,令人不得不叹服其新奇。如上文所引述过的《塞尚的静物——巴黎游之二》,第一节和“塞尚走了过来/把香蕉翻转过身”都是非马的虚构。这虚构显示了非马艺术构思的非凡功力,非一般诗歌作者所能为。没有这虚构就无法表达艺术家(塞尚)的追求,无法完成全诗的主题。将虚构作为真实使其成为全诗整体的有机组成部份,这种作法是十分罕见的。又如《路》:“风尘仆仆的/老路/央求着/歇一歇吧//但年青的一群/气都不让它喘一口/便嘻嘻哈哈/拖着它/直奔下山去”。在这里“老路”凝聚了阻碍行进的人和事和物以及摸不到的一切势力,是抽象,也是具象,这意象的营造,远远超越了常见的以人拟物、以物拟人的手法。诗题为《路》,老路之外当然还有新路,但它藏而不露,由读者自去领会,这新路当然就是青年们“直奔下山去”的路了。因不能在假期外出。而被困于室中的当然是“人”,但非马却代之为“假期”。“被雨水泡肿了的/假期/喘着气/在窄小的客舍里/艰难地/转身”。这都令人感到非马在诗句建构上的创新。

     非马诗的分行分段,也有与众不同之处,一个字可以独立成行或成段,对此,非马当然自有道理,不拟在此多作论列。


  4、质朴与谐趣   

     非马诗的语言是洗净铅华的、质朴而明朗,在严肃的叙写外,时有调侃嘲讽,颇得口语之妙。如对“蹲伏在栅栏里”失了威猛的《虎》,非马赠与调侃性的口语:“武松那厮/当年打的/就是这玩意儿”?在《读书》中,讽刺那些名实不符的所谓畅销书:“打开书/字带头/句跟随/一下子跑得精光//只剩下/一个畅销书名/以及人人谈论的/作者的名字”。最后以似严肃似嘲弄的一句口语自成段落。“果然是好书”增加了诗的韵味。他的一篇《狗》,百分之百的口语:“落了水的狗/不吠/是怕喝水//出了水的狗/不吠/不是嘴里有肉/就是忙着/咬你的腿”。这些我们常用的口头语,出自非马笔底,就成为可以琅琅上口富有谐趣的清新的小诗了。   

    除上所述,我觉得并非所有非马的诗都处在同一的水平之上,个别篇章由于缺乏具体形象,虽也闪着知性(理性)的光仍觉感染力的不足,但这在古往今来的众多诗人中,也是难于完全避免的。   

    我愿为非马诗叫好。   

    非马——风格奇特、自成一家的现代诗人!   

      非马诗——中国现代诗的奇葩!


(作者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诗人,海南大学前宣传部长)

原载:《非马飞吗--非马现代诗研讨会论文集》,郑万发选编,长征出版社,2004年12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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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忠干: 诗界的轻骑兵——谈非马短诗的特色

非马非马非一般的马,

非马短诗也非一般的诗;

诗是诗界的轻骑兵,

马是短诗马邦的领头马。

   

            非马的短诗是诗歌界的轻骑兵。这句评语是著名诗人痖弦说的。资深评论家张默也讲过:非马是以小诗饮誉诗坛的。   

            我访问台湾时,读过一些台湾年度诗选。其中有非马的“蛇”、“药丸”、“登黄鹤楼”等短诗。近来经著名诗人李士非介绍,又看到花城出版社出版的《非马的诗》。诗集里有短诗三百九十四首。最短的只有四行,最长的也没有超出三十五行。“鸟笼”、“流动的花朵”、“椅子”、“急性小狗”、“咳!白忙”、“踩水车”、“功夫茶”、“非洲小孩”等等给我印象很深。这些短诗像晶莹的小风铃,在我的听觉和视野里,很有诗坛铃响马邦来的喜悦。

            非马短诗的特色是很多的。这里我仅谈三点。   

            首先是:命题单一化

            在《非马的诗》一册中,有近四百首。一个字命题的就有三十八篇,如“路”、“港”、“牛”、“羊”、“蛇”等,两个字命题的多达九十一篇。

            命题单一化的好处是:便于控制体积到最小的程度,便于控制主题的集中表现,便于把诗写得更灵活更单纯:便于适应现代生活快节奏的需要:便于让读者更抢眼,更易记,更易懂,更易传。   

            当然命题单一化,并不影响到诗的完整和博大的内涵,就像麻雀宇宙性一样,其内涵是丰富多彩的,小是为了更明确反映大。

            其次是:诗句口语化

            在陪艾青大师访问海南的日子里,他曾经对我说过:尽可能用口语化的语言写诗,尽可能做到深入浅出。   

            非马做到了这两个“尽可能”的要求。

            如《踩水车》一诗:




再无涯

不能不走





再呻吟

也得赶上

              
           他就用这么两句口头语,道出了人生为了生存和发展,不得不向前赶路,不得不赶上时代的潮流,再艰难,再遥远也得跋涉。揭示了与时俱进的哲理。

              又如《流动的花朵》:


这群小蝴蝶

在阳羌亮丽的草地上

彩排风景


却有两只

最潇洒的淡黄色

在半空追逐嬉戏

久久

不肯就位


             形象,线条像语言一样简洁、美丽、有动有静,在草地里和半空中这个大自然的舞台上,小蝴蝶们各有各的表演,给人一饱眼福,给人耳目一新,更重要的是给人思想的真、善、美。能在高档次的平台上展现,干嘛要到草地上定位彩排呢?坚持多渠道,多形式的发展不是更好吗?两只小蝴蝶都懂得自己标新立异的价值,这对人生不是也有很好的启示吗?

             “急性的小狗”的这首诗语言如讲故事一样,随意、随便、随和。


猛跑几步

又折回头

猛跑几步

又折回头


性急的小狗

频频催促

摇摇晃晃刚学会走路的主人

前面

一片平坦亮丽


            这是一张多么动人、幽默、亲切的画面。小狗与小孩的情谊分外深厚。他们都看前景亮丽而急着跑步去迎接、去拥抱。的确,写动物和植物的小诗也是非马的拿手货。

            《咳!白忙》这是写植物与动物组合的短诗。


柳树

弯腰忙了一个下午

才把池塘

擦拭得晶亮

一群泥脚的野鸭子

便大摇大摆

呱呱走来


             这是非常口语化的抒情诗。柳树没完没了的弯腰抹镜子,小野鸭子大叫大喊的来弄脏它。这不是在现实生活中常见的事吗?有人天天扫街,也有人天天在街上丢垃圾,它告诉人们要保持环境的美,必须有个机制。对弄脏自然生态的泥脚鸭子和乱丢垃圾的街人,要加强管理才行,不然就劳而无功了。
   
             总之,非马短诗中的口头语是生动的,形象的,思想性、艺术性都是很强的。
   
             思考深刻化。这是非马短诗的另一个特色。

             非马诗歌创作快有半个世纪的历史了,可以说是峥嵘岁月稠。为了一首短诗的构思和思想深刻化,他付出了很多时间和精力,我对他三改“鸟笼”一诗深为感动。

             1973年春天,他精心编织的一只美丽的小“鸟笼”展出了:


打开

鸟笼的



让鸟飞





把自由

还给





            
             我读后觉得很满足。全诗才十七个字,但明确表达了开放门户的主题。鸟和笼均得到自由。使人联想到如果放不开或闭关自守,效果就不好。比如,孩子大了,翅膀硬了,就应让他飞向社会、飞向广阔的天地.可是,有些父母放不下心,要他们守在自己身边,结果,孩子不自由,父母也不自由。只有打开鸟笼放飞鸟儿,鸟和笼才能都得到自由。诗的思想性和现实意义的容量是如此的博大。   

             可是,非马还在动脑子思考修改。1989年春,也就是经过十六年后,他又把“鸟笼”装修一新,在诗的平台上出现了《再看鸟笼》:


打开

鸟笼的



让鸟飞





把自由

还给






             把自由还给天空,当然比还给鸟笼主题更深远了。谁也没有想到,事隔六年后,他的“鸟笼”又部分翻新。题目是《鸟笼与天空》:


打开鸟笼的



让鸟自由飞



又飞




鸟笼

从此成了

天空


            这次的修改,使歌颂开放门户的好处又跃上了更高的档次,提升了“鸟笼”这物业的价值。一个小小的鸟笼也因为打开门户让鸟高飞,自己的胸怀境界也变成宽阔的太空了。

            非马三次编织,粉刷,装修,一只“鸟笼”的前前后后,斟酌了二十二年的时间,不断的琢磨,不断的雕塑,不断的让思考深刻化。从第一首十七个字,到第三首二十三个字,在这漫长的诗路中,只增加六个字,可谓一字值千金。非马称得上是思考的典范了,他的诗句像他研制的原子能一样,把大脑中的大量热能,贯铸到诗行、诗句之中。因此,他的短诗才有巨大的冲击力、爆破力,才能深深地打动读者的心灵。


我祝愿飞马

再奋蹄

再加鞭

在短诗马邦中

永当领头马   

再创造神奇


2002年6月5 日

   
(作者为广州前《现代人报》社长,中国作家协会会员,诗人)


原载:《非马飞吗--非马现代诗研讨会论文集》,郑万发选编,长征出版社,2004年12月

[ 本帖最后由 非马 于 2007-8-24 23:11 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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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兹举: 一只自由飞出飞入的鸟

读非马的诗,有时不自觉地便被带到了一块新鲜如初恋的草地,或是一个被微笑点亮的灿烂的花园。于此你可以舒心地躺倒在草地上,恣意沐浴早春鲜嫩的阳光,尽情呼吸醇香的空气,你会有生命淋漓舒放的欢愉和快感;同时,你仰望天空的眼睛也会因一只小鸟煽动的翅膀而罩上一片沉思的影子。

            我注意到非马对“鸟”这一原型意象的钟爱,我甚至认为非马与这只自然精灵有着很深的血缘关系。“鸟”意象在他的诗中显然占据着特殊重要的地位,他几乎是偏执的放飞着它,在他的诗中不时闪现。当你仰对非马构架起的诗的天空的时候,那只鸟必定飞翔在你的头顶,翱翔着俯视着你,使你倍感自身的渺小和不自由。

            这是一只形而下的鸟,更是一只形而上的鸟。它飞自非马的心灵,自由飞出飞入于他的诗心。可以说,它就是非马诗歌的精魂。




我们先看看《清晨听鸟》:


用最原始的方法

小鸟们在我窗外

一下下

擦打着火石

这里那里地

逐步

点亮天空


性急的啄木鸟

却一个劲儿地在那里

啄啄啄啄

要凿穿黑暗的穹项

全盘

引进天光


            在这里,“鸟”的意象有多重意义。首先,在“清晨”、“窗外”的现实时空中,“鸟”是一个自在之物,它们呜叫的清脆宛转的声音,是诗人直接感知的对象,作为“自然”、“性本”,是诗人艺术创造的起点。其次,在诗人的心灵时空,它是象征。“晴空一鹤排云上,便引诗情到碧霄”(刘禹锡《秋词》),在强大艺术联想力推动下,非马由听觉感官感受清晨鸟鸣之音始,展开丰富的联想,并熔铸自己的主观意愿和情感,使“鸟”成为“点亮天空”、“凿穿黑暗的穹顶/全盘/引进天光”的“光明使者”。美的印象有赖于意象的择取,诗人钟爱于“鸟”,选择了“鸟”,由感觉到表象联想,描绘出“擦打着火石”、“性急的啄木鸟/却一个劲儿地在那里/啄啄啄啄”的形、声、性俱备的具体画面,既赋予听觉美感,又赋予视觉美感。进而,“鸟”成为诗或美的象征。诗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对美好事物的呼唤。清晨,在晨曦的薄雾中,用自己的心血变成了气力,再用气力发出一种声音,这种声音像天光清明透亮,唤起了沉睡中的人们,这就是诗。

            不记得是谁说过,人类要活得完善,必须拥有两个美丽的花园:一个是外在的花园,主要靠科学带来的物质文明的力量所促成的;一个是更美丽更卓越的内在花园,它是靠从文化中升到极致的美与卓越的诗心来建造的。非马引以为同调。作为在现代高科技领域从事核能研究的科技人员和“不务正业”于艺术领域的诗人,非马无疑是两种花园的建造者。从内心倾向看,非马对内在花园更钟情与迷恋。在谈到诗的张力与核能能量时,非马说:“诗的张力与核能,分属两个平行的不同世界,一个是精神的,一个是物质的。物质的力量再强大,终有枯竭的时候。精神的境界则无穷无尽。当然,一个不重视精神生活的人,眼睛能看到的,大概只有物质的存在吧。”(刘强《尾象》)

            不幸的是,重物质而轻精神成了现代人的普遍病症。而“外在花园”也似乎目渐变成外在废墟。现代社会存在的种种弊端,工业化进程中出现的各种弊端,使许多人除了现实生活中那些毫无意义、荒诞可笑、残忍恐怖的事情以外,别的什么也看不见,人们在工业技术社会所创立的制度下感到压抑,感到失去自由。诗人非马投灵机于清晨之静谧,一声鸟叫清澈地掠过心底,划开无数心灵之扉。他终于从有限世界中找到无限、永恒之象征,在渴望、遥望自然故园中追寻内心的宁静。诗人听鸟的“清晨”,存在于自己明净的心境——那处美丽的内在花园。“鸟”这个自然实体,透过诗人的想象,而提升为声声不息、生命力取之不竭用之不尽的源泉。它“凿穿黑暗的穹顶”,洗净心灵层积的尘埃,创造一个透亮澄澈的心灵世界。

            台湾著名诗人罗门在《时空的回声》中说:“钢铁的都市,它以围拢过来的高楼大厦,把辽阔的天空与原野吃掉,人类的视觉、听觉与感觉在跟着都市文明的外在世界在急速地变动与反应,现实的利害又死死抓住人们的欲望与思考不放,人便似鸟掉进那形如鸟笼的狭小市井里,诗人的联想之翼也自然地收下,日渐退化,飞不起来,且逐渐忘去内心中那片壮阔的天空,于是诗与心灵便一同在人生存于日渐物化的都市中被放逐,人的内在生命遂趋于萎缩与荒芜了,所以我坚持诗的伟大的联想力,是打开这只铁笼使一切存在重获最大自由的力量。”①非马的《清晨听鸟》迸射着诗的伟大的联想力,放飞心灵之鸟,唱出一曲自然颂歌,生命之歌。




            非马不仅对“鸟”做诗化的形象描绘,还对“鸟”做哲学的理性冥思。写于1973年的《鸟笼》是这样的:


打开

鸟笼的



让鸟飞





把自由

还给





            与“鸟”意象如影随形的是“笼”这个意象。而且,我们注意到,勾连两者的关键词是“自由”,如果说“鸟”是自由的象征的话,那么,“笼”无疑就是自由的外在强制力。也就是说,“鸟”与“笼”不管发生什么关系,都与自由有关。

            关于“自由”,胡适先生曾作过分析:“‘自由’在中国古文里的意思是:‘由于自己’,就是不由于外力,是‘自己作主’。在欧洲文字里,‘自由’含有‘解放’之意,是从外力裁制之下解放出来,才能‘自己作主’。在中国古代思想里,‘自由’就等于自然,‘自然’是‘自己如此’,‘自由’是‘由于自己’,都有不由于外力拘束的意思。”②陶渊明《归田园居》云:“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樊笼”即束缚。“樊笼”在这里是与“自然”相对提出来的,按胡适说法,“自然”即“自己如此”,也就是道家所说的人的存在的本然性,因而,“樊笼”就应该理解为对人的存在的本然性的束缚。    “鸟”是自然之存在物,“笼”是人为的社会之存在物,作者是在表现人类社会与自然宇宙的对立,还是人的社会——历史性对人的自足的本性的束缚?是灵与肉的冲突,还是自由与奴役的矛盾?非马诗歌丰富形象,深广的内涵,决定了人们对它诠释和演绎的多元化。

             “鸟”是因为“笼”的羁押而失去自由,那么,打开鸟笼的门让鸟飞走,自由归还的对象,应该是“鸟”无疑。然而,非马《鸟笼》却出乎人意料地把自由还给了——鸟笼。吟读至此,由不得你不愣神之余玩味再三,继尔拍案,折服于他哲思之独到。   

             世界上的事物没有不存在它自身对立的那一面,也没有不存在它自身对立的这一面。事物的那一面出自事物的这一面,事物的这一面亦因于事物的那一面。事物的对立的两个方面是相互并存、相互依赖的。《庄子·齐物论》“彼出于是,是亦因彼”所讲的就是这个道理。鸟与笼和自由的关系何尝不如此。鸟在笼中受限制、束缚、羁押,失去自由,一为被动,是外在强制力(笼即力的一种实体)作用。二为主动,是自愿。如鸟将笼视为归宿、避风港、避难所,它失去飞翔的自由,但也因此获得遮蔽风雨、躲避危险的自由。当鸟为被动时笼为主动,鸟为主动时笼为被动,在同一时空,它们互为主体、客体。非马的智慧之处,在于打破一般人以“鸟”(人的存在的本然性的象征)为中心的思维定势,而将“笼”也视为一个独立的观照个体。套用存在主义哲学的一句话说:他人即地狱。“把自由还给鸟笼”反映了诗人更为彻底的自由精神。

            然而“鸟”与“笼”毕竟只是宇宙万物中的“一对”关联实体,仍然无法穷尽圆通的宇宙,因此连卞之琳《断章》“你站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人在楼上看你。//明月装饰了你的窗子,/你装饰了别人的梦”的哲学深度都无法达到。非马显然清醒意识到了这个局限。随着思考的深入,诗人在更加宏阔的时空背景和更加高远的视点上作着探索。他在1989年和1995年分别创作的《再看鸟笼》、 《鸟笼》,就是宝贵的结晶。《再看鸟笼》:


打开

鸟笼的



让鸟飞





把自由

还给






《鸟笼》:


打开鸟笼的



让鸟自由飞





鸟笼

从此成了

天空


            世界万物都是相互联系的,同时又都是相对的。鸟飞出鸟笼扑向天空,天空却只不过是放大了的鸟笼罢了:鸟飞回笼中,笼只是缩小了的天空而已。自由是相对的,同时又是绝对的。从相同的观点来看,天地万物都有它们的共同性,“天地一指也,万物一马也。”(《庄子·齐物论》)由此,鸟、鸟笼、天空,亦即天地万物同质的概念,是哲学符号。

            一只仅懂得自由“飞出”的鸟,它抗拒的是生存境遇的纠缠,要摆脱的是社会形态的局限。“现代逍遥精神认识到,人生在世不可能逃避生存境遇的纠缠。退出生存境遇,依然与生存境遇有一种反常的关联,生存境遇是人非得接受不可的事实,”③木模式离开生存环境谈自由,谈抽象的人的价值,常常会陷入矛盾困境。只有既能自由飞出,又能自由飞入的鸟,才能用明净的心境观照事物的实况,事人无待无外,摆脱生命感觉中某种内在意向的局限,上升到一种通达的境界。

            至此,非马既熔入丰沛的生命感受,又浇铸其精深的哲学思想,完成了他的诗歌精神的锻炼——一只自由飞出飞入的鸟:本真的生命,自由的心灵,通达的哲思,自然的艺术!


(作者为琼州大学中文系副教授)


注:
    ①蔡源煌等,罗门论{c}北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95年4月,P199

    ②胡适,自由主义{A}何乃舒,胡适随想录·实用人生{c}广州:花城出版社,1991年10月    .

    ③刘晓枫拯救与逍遥{M}上海:上海三联书店,2001年7月。



原载:《非马飞吗--非马现代诗研讨会论文集》,郑万发选编,长征出版社,2004年12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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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维保: 论非马诗歌创作的知性特征

(安徽师范大学中国诗学研究中心,安徽  芜湖  241000)

    摘  要:非马是现居住美国的著名华裔诗人。他的诗作呈现显著的知性特征:具有深刻的社会性,对社会人生有着深切的关注;他的诗思维具有强烈的理性色彩,他的反向思维的方式使其经常能够在习以为常的生活现象中“发现”所埋藏着的生命真谛。这样的思维方式使其诗作呈现出议论性的特点,但在诗美上却往往给人超出常规的戏剧性的感受。与这样的思维紧密相关的,是他的诗作还具有灵感性的特征,具有现代小诗派的“即物主义”的特点。
    关键词:非马;知性;反向思维
中图分类号:1106.2    文献标识码:A    文章编号:1006-0677(2004)4-0049-05

在中国现代现代主义诗歌创作中,戴望舒的后期和九叶诗派创作的一个显著的特点是:(1)在形式上对西方现代主义的吸纳和融合;(2)但是他们剔除了西方现代主义的颓废和迷惘,而是积极地承担起国家民族的责任,他们的诗歌书写自我苦闷的同时,积极书写民族苦难;(3)往往表现出对人类和个体命运的深沉的哲思。这使得中国的现代主义诗歌创作呈现出显著的知性特征。在这里,  “知性”具有两个层次的涵义:其一是作为方法论的诗的艺术观,其次是诗的思想内涵。两岸隔绝时期的台湾,即1950年代前后,台湾出现了以创世纪、蓝星和葡萄园诗派为主体的现代主义诗歌创作运动。这一诗派继承中国现代主义诗歌的传统,也发扬了它的知性特征。非马在去美国之前曾经长期生活于台湾,深受那里的现代主义诗歌风气的影响,中国现代诗歌的现代主义知性传统也为后移居美国的诗人非马所继承和发扬。

知性作为现代诗思想内涵的概念,肯定了诗的社会性,认为表现人生、探索人生是“现代诗”追求的主要内涵。纪弦说:  “一切文学是人生的批评,诗也不例外。无论传统诗或现代诗,都是为人生的”。覃子豪也认为:“所谓理性和知性,除了对人生的探索,理想的追求,还有什么意义呢?”。笠诗社的萧萧评述笠诗社时认为他们具有三个特点:  “一是乡土精神的维护,二是新即物主义的探求,三是现实人生的批判”(萧萧:《现代诗入门.现代诗史略述》)。非马作为笠诗社的成员之一,他的诗歌创作有着现实人生的批判精神。他的创作中贯穿着诗人对社会现状和人类生存境遇的严肃的思考。这种思考首先表现在他的炽热的社会意识。他的这种社会意识包含了多方面的内涵:一是社会正义感。《长恨歌》是由菲律宾前总统马克斯的夫人伊美尔达(IMELDA)的“囤积”鞋子三千双的故事而引发的思考,诗人将伊美尔达的成千上万双鞋子与千千万万只没有鞋子穿而“哇哇大叫”的“种田脚”“拾荒脚”“流浪脚”相互进行对比,从而揭露和批判了伊美尔达的那所谓个人爱好中的奢侈和淫靡。在《通货膨胀》中,他写到:  “一把钞票/从前可买/一个笑//一把钞票/现在可买/不只/一个笑。”对比之中,诗人写出了金钱对人性、人的尊严的侵蚀,写出了人性的贬值。二是对劳动者的同情。非马总是对下层劳动者和那些处于社会弱势的群体饱涵着同情。前面的《通货膨胀》就在对比之中反映了下层百姓在“通货膨胀”中日益恶化的生活景况;而在游览黄山时,当他看到黄山挑夫的艰难生活时,他不仅感慨万千,《黄山挑夫》一首就表现出诗人对劳动者的艰难生活所始终抱有的古道热肠。三是少数民族意识。诗人是个生活于美国、加拿大等国的华人,作为异质文化中的少数民族,他对生活在那里的少数民族的遭遇有着切身的感受。他的很多作品都对少数民族特别是作为少数民族的美国华裔的生活有着真切的反映和深刻的思考。《初潮》是一首写给芝加哥黑人区的一个女孩的,这首诗对美国社会的民族歧视进行了诗的观照: “小女孩在路上被崎岖绊了一跤/正巧碰上一个颗呼啸而过的流弹//红色的血潮自她尚未成熟的身体涌出/渐僵的嘴还有话要问呼天抢地而来的母亲”。虽然没有直接的谴责,但小女孩临死之前的神态就已经道出对种族主义的愤怒。尤其是短诗《狗一般》,写的是汽车城底特律的华裔工程师陈果仁,因细故被两个白种工人误认为抢饭碗的日本人,活活用球棒打死,事后白人法官只判他们罚款缓刑了事。诗人以反讽的语调谴责了种族主义对华人的迫害和对生命漠视。反讽的语调中有着通彻心扉的痛。而诗作《珍珠港》则从日本富豪对珍珠港的购买联想到日本人对历史的“购买”:“听说腰缠万贯的日本人/已陆续买下/这岛上最豪华的观光旅馆//说不定有一天/这批鞠躬如也的生意人/会笑嘻嘻买下/这一段血迹斑斑的历史/名正言顺地/整修粉饰”。日本由资本的积累而导致它的对历史的忘却和对历史重演的欲望。诗人的担忧是深层次的文化思考的成果,是作为战争受害民族的诗人的切肤之痛的产物。

当然,非马社会意识的表达,他的炽热的正义感、对社会中弱势族群的同情、对种族主义和金钱社会的谴责在很多的时候是以人类性为观照的参照物的。他的诗作总是洋溢着作者对人类、对自我命运的思考和省察,而且在很多的时候,他还能够超越一般的人类表象而进人生命哲理的层次。非马的诗有着一股浓浓的人类关怀之情。如《猎小海豹图》:“纯白的头仰起/纯白的头垂下//在冰雪的海滩上/纯白成了/原罪/短促的生命/还来不及变色/来不及学会/一首好听的儿歌//只要我长大/只要我长大…”诗人采用了拟人化的手法,将这些小海豹当作人类一样来写。表达诗人对了美好和纯真的生命受到戕害的愤怒谴责。在《附记》中,他写道:“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初生海豹,多像战火里成千上万无辜的幼小人类!不同的是小海豹们只要捱过这短短(或长长)的五天,便算逃过一场浩劫,而人类却没那么幸运罢了!”如果我们再把它跟诗人另外一些描写当代绵延不断的战争的诗篇,如《电视》、《战争的数字》、《长城》等结合起来读,就不难体察到诗人那一颗极富人类良知的火热滚烫的诗心。《蝉曲》更是由蝉鸣而追溯蝉的生命历程,并进而体味出生命鸣叫的一刹那是“悲欢离合阴晴圆缺功过得失/成败兴亡冷暖枯荣酸甜苦辣”的“浓缩”。对生命的关注使非马对工业化社会对人性的异化采取拒斥的态度。《费明阿尔族恋歌》是他读报后的感受。报载德国一位科学家在与结合三年的妻子离异后,发明制造了一个能从事家务的电子主妇。这个被称为“费明阿尔”的女机器人,外表完全像女人,红红的脸蛋黑黑的头发,打扮性感,两条美腿走起路来也很女性化。她不但能做清洁、下厨房,还能在试管培养下生儿育女。诗人读到这则消息后写道:“我们谈谈恋爱吧,FM9556681 1/一阵红晕掠过你美丽的脸庞/有成熟的卵子在你体内/蠢蠢欲动//你的子宫/原为制造人类的后代而设/但自从人类的女性成为有闲阶级/渐渐退化不再产卵而终于绝了种/你的肚皮只为自己隆起//我们谈谈恋爱吧,FM9556681 1/别|担心那些做不完的家务/我会制造另一批不怕苦的新人类来为你效劳/你只要好好地培养你的卵/把我们费明阿尔族一代一代繁衍下去”诗人充分利用工业社会的符码化特征,反复运用机械的代号“FM9556681”,来构思诗作,用反讽的语调对工业化社会中人的惰性进行了批判。

当然,非马诗歌在意识和情绪的表达上并非总是如此的明晰,他像所有的现代主义诗人一样对生命中幽暗的甚至是神秘的部分怀有绝大的好奇。如《画像》:“就这样让没有焦点的眼赤裸裸/去同太阳的目光相遇//当旋风运秋野的枝梗在你嘴角/构筑一个苦笑的时候,我瞥见你的灵魂/自焦枯的须丛中灰鼠般窜出而又急急钻人/你黄黄板牙后面沉默的黑暗”。人性中丑陋就掩藏在黄黄的板牙的后面,只是在偶然中显山露水。具有代表性的是《鬼故事》。诗人写道:“幽忧的声音/开始随着飘忽不定的烛光/忽长忽短/前后左右摇动了起来/我们不约而同地向中心挨近/这时背后的窗子突然格格作响/穿墙越壁的鬼魂/也被本身凄艳绝伦的故事/感动得不能自持了吗?//我猛然一惊/触着了什么,谁的/好冷的小手啊!”。这首诗叙述的是听了鬼故事之后的感受,但它所揭示的是人类深层的恐惧的本能在被激发之后的触目惊心的感受。这样的诗作其知性是微弱的,它有着纯诗的超越性。但这样的幽暗的体验在非马的诗作是不多见的,正如中国现代主义诗人一样,非马的诗歌既不乏当下关怀也不乏终极关怀(正如前文所论述的那样),对于一个有着道之诉求的诗人,他永远不会堕入颓废的深渊的。对于非马来说,虽然在他的诗作中时常出现挫折感的呈现,但那种古道热肠还是占据了他创作的主流。

知性作为诗的艺术观,在非马的诗作中表现为具有理性色彩的思维方式。非马是位出身于工程师的诗人,长期的科学家的严密训练,养成了他对对象世界的带有科学特征的思维模式,这就是知性的感悟。与非马同样是来自台湾旅居美国的诗人郑愁予说:  “诗,其实是由知性承接,无论是发自情绪的激流,或是从原生气质的根源渲露出来,这种诗的本质必然要经由知性的(甚至是像全部诗史内外检视那般知性的)处理过程,诗艺术的完整表现才有可能,内容与形式才得以浑然天成。”①,这样的清晰知性在非马的诗作中得到了很好的表现。主要表现在这样的几个方面:

首先,非马的诗作是议论性的,但非马并非是简单的“以议论入诗”,他的知识分子的良知是通过艺术的场境加以表达的。正像有的评论家所指出的,非马“像一个高明的外科大夫,在对现代主义诗歌注重情绪体验,努力描写‘内心的最高真实’,讲求意象的暗示象征等等‘现代’手法,用以表达现代派诗人直言宣示不屑一顾的‘积极意旨’——一种对现实社会的深切关注和严肃思考的时代精神和历史使命感。在非马的诗歌中,这种对现实社会的深切关注和严肃思考具体表现为广博的人道主义精神和深刻的哲理性。”②,《阿哥哥舞》写的是观看土风舞“阿哥哥舞”的感受。诗人运用绘画中的印象主义的手法,在一种整体的摇曳的语言场中,充分发挥情绪的辐射作用,烘托出带有仪式色彩的场境,在暗示和象征与直觉的呈现中表达了现代人的寂寞与无聊,以及外表的热闹和幸福之中的生存困惑。

一个纯然的诗人在写作初始时,他的“气质”会自然地推出一种无可言喻、几乎解决一切的性向。从观察、触情与“诗想”的发生,到对某种思维形象的偏执,无论是安静平和的,抑或是嘈嚣高拔的,诗人的“气质”在无形中主宰了诗人的“不自知”;待诗作写成公诸于世后,亦常为读者多“不能透知”。如果仅从作品构成看来(含语言和内容),它有时明开朗阔,介入时事,有时则是暗阖隐逸。非马的诗作在关心社会时事的同时,也常常表现出暗阖隐逸的倾向。如《春雪》写出了爱的梦和梦中“甜笑”。非马的诗在表达对社会群性的表达关注,但并不放弃对自我的苦闷和孤独的表达。正如李元洛所说:  “非马先生的诗,……诗人不怕深入红尘,把世上的快乐与幸福一一细数,也把心中的积郁尽情倾吐。”《台风季》以与女人争吵作比喻写出了自己内心的痛苦:“每年这时候/我体内的女人/总会无缘无故/大吵大闹几场//而每次过后/我总听到她/用极其温存的舌头/咧咧/舔我滴血的/心”。而《从窗里看雪》则是一系列的有关雪景的镜头,而最终由雪景所烘托出来的则是浪子在“互不相属”的异乡中对故乡的思念,和由思乡而引发的孤独感受。《登黄鹤楼》所表现的则是诗人在喧嚣社会面对“传说”失落所萌生的不知所措的失落感。

其次,当然非马在表达自己的诗人的倾向性的时候,没有去直白地呼喊,而是尽量使思想诗意化。他的主要方法就是将抽象的哲理与具体的意象结合,透过知性,他将思考与感悟联结,将理性寄居于迸发的灵感之中。如《留诗》:“我在冰箱/留了几首/诗//你到家的时候/它们一定/又冰/又甜”。诗人将抽象的诗与具象的冰组合,而利用生活细节进行媾和,而形成既哲理深刻又形象生动的诗歌意象群落。但诗美的产生不是机械组合的产物,而是主体在对物象进行咀嚼和消化,再经过主观的调理之后而形成的。非马的诗作总是选取那些能够引发灵感的生活场景和灵魂闪烁的片断,以小诗的形式来表达自己的智慧和思虑。如《底片世界》就是通过对底片中情景的描写,来对现实的“黑白颠倒世界”进行讽喻:  “敲锣打鼓/他们在一个/黑白颠倒的/世界里/庆祝光明”。诗作非常短小,所写物象也非常的平凡,但诗人把通过“世界”这一阅读兴奋点,将“底片世界”和现实世界进行反向对接,读者只有在智性思考之中才能把握诗人对现实世界的讽刺和批判。再如《沉思者》:“支着腮/思索/如何/支着腮/看电脑/思索”。沉思,本是深度的体现,古希腊的《思想者》雕塑更是人类智慧的象征。但当人的沉思变成了“发呆”,变成了“看电脑/思索”的时候,人类就完全变成了机器,人也就物化了。这样的沉思就不再是智慧和文明的提升,而是文明和人类的蜕化。非马就这样通过生活表象的描绘而呈现了人类的存在的悲剧和工业时代的悲剧。其中当然蕴涵了绝大的哲理。

非马的诗作无疑具有灵感性的特征,具有现代小诗派的“即物主义”的特点。这样的即物主义往往即事而发。但它往往又是在瞬间的喷发中实现对永恒真理的把握。瞬间的艺术特征是:力求在对被感知对象的瞬间印象中获得一种整体效果,也就是用最凝练的笔墨勾勒最鲜明最突出的印象情绪,因此它省略必须省略一些枝蔓,无意去表现意象的逻辑因果关系,而着力表现情绪感觉内流动的曲线。这瞬间的感受往往是诗人对生活的高度忠实,它是一种心灵化之后的真实,它可以充分表现人的复杂的情感世界,折射社会生活复杂纷纭的情状,还可以升华为深刻的人生感悟和对世界的认识。

再次,非马诗作在一般意义上是其诗思维的形式是形象思维和理性思维的相互交错,而真正的思想的深度既不是对表象的一般揭示,也不是顺势思维下所谓“开掘”,而应该是反向思维中的对习以为常的生活现象中所埋藏着生命真谛的深刻“发现”。  《领带》一诗中,“领带”在我们习见的生活中一以贯之地被作为人类文明和进化的标志,但诗人却从这脖子上系着的漂亮的装饰物中,发现了所谓的文明和进化给人类自身所带来只是“牢牢的圈套”。现代文明到底是拯救了人类还是人类的作茧自缚;到底是文明的进化,还是人的异化?这关涉到文化和生命的大命题,都凝聚在小小的领带的歌咏之中。同样的,  《人与神》中,那些给“神”造庙宇的人表面是对神的尊崇和爱护,实际上是自己最终在“罕有人烟的峰顶”占据整个山头的野心。反向思维帮助我们透过现象的迷雾而揭穿了其中的真相。马尔库塞说,知识分子是指以思想批判为武器,以理想未来为立场批判现实的人。非马的反向思维将思想批判(思想自由和价值批判),语言写作(摆脱经验世界而具有超越性)和道之诉求(终极关怀和大道境界)进行了统协。这是一种批判的立场,正是一种知识分子的话语权力的体现。这样的思维方式在诗美上往往给人超出常规的戏剧性的感受。如《通货膨胀》中诗人写的资本主义社会中常见的“通货膨胀”现象,诗人没有从一般的意义上去写货币的贬值,而是将经济学家们不列入统计数字的下层妇女的“卖笑”作为思考的对象:由通货膨胀引发的经济危机,导致失业大军的大量涌现;而更多的失业妇女为生活所迫上街卖笑,就造成了与通货膨胀极不相符的“商品贬值”的奇特现象,所以用同一数量的钞票便可以买更多的商品——“街头神女”所卖的“笑”。这样的选材的角度既在逻辑之中,但由于它突破了我们思考物象——通货膨胀的常规,因此又在意料之外,所以显示思考的深刻性的同时,又显示出诗人的诗思的别致与独特。另一代表作是《鸟笼》。人们往往习惯于从鸟的角度去诅咒“鸟笼”的对自由的束缚和限制,但是非马却反其道而行之,从无生命的鸟笼的角度出发,赋予鸟笼以生命,从鸟笼关鸟的使命看到了它除此之外别无选择的不自由,看到了解除了关鸟的任务鸟笼也获得了自由。换一个角度思考,不但出人意外,而且显示出思考的辨证和全面。

1950年代的台湾诗坛, “现代派”主张“主知”,而“蓝星”则主张抒情。而笔者却比较赞成诗人覃子豪的观点,他说,最理想的诗是知性和抒情的结合。对于知性和抒情的关系,他说: “一旦‘写’诗的过程开始,则‘知性’这个匠人必须是你握笔的手,诗,即由此而完成。如果一个诗人在落笔之先就异常夸大知性(含哲理、意识形态、功利等),情绪抒发(所谓抒情)便处在不能生育的弱势——这样的诗人,我称之为‘单亲诗人’。”(覃子豪《新诗向何处去》)非马的某些诗作的有着理胜于辞的特征,理性的过强,导致了诗歌意象的薄弱。而从诗歌美学来说, “理性和知性可以提高诗质,使诗质趋于醇化,达于炉火纯青的清明之境,表现出诗中的含意。但这表现非藉于抒情来烘托不可。……最理想的诗,是知性和抒情的混合物”(覃子豪《新诗向何处去》)。而在非马的诗歌知性和抒情都是不缺乏的,关键在于意象的稀薄,因此,他的一部分诗作缺少纯诗的艺术魅力。

郑愁予曾经说过:  “所谓单纯的诗人。必然出自特殊‘气质’而产生的特质,对此,我的臆想大致是这样的:一方面他(她)不会优游于世外,因为其内心无一刻不在关切人类的状况——性灵的,文化的,欢乐以及苦难的——且时时引为创作上的原动力;另一方面他应该不会在意自己名声与利益的增长。如果诗人在历史上果真获得所谓的‘地位’,他相信纯然是由于站在自己诗艺的高度上。”①,非马就是这样的单纯的诗人,他关切人类的状况,而又超越于一己的功利之上,他是基于“诗艺”的冲动在进行着创作。在海外华人诗作中,非马的诗也许算不得最好的诗,但正如有的评论者所发现的那样:  “从他的诗中表现的那种不满于一己的玄想和幻觉,努力突破狭窄的个人感情的社会意识,使自己的脉搏与时代脉搏相近的愿望,这种积极的人生意识,饱满的热忱,是值得称道的。”③

参考文献

①  郑愁予.做一个单纯的诗人恐亦难以为继[A].郑愁予诗的自选集[C].北京:三联书店2000年
②  金大可.一个独特而丰富的世界——非马诗歌简论[J].华文文学1988.(2).
③  袁军.非马在温哥华[J].华文文学1988.(2)

作者简介:方维保,安徽师范大学文学院中国诗学研究中心副教授。

原载:华文文学  2004.4.(总第6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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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强: 非马诗的幽默品格

幽默,是生活的一种情趣,也是诗的一种情趣。可以说,生活中没有幽默,也就没有诗意;反之,诗如果不幽默,诗也就没有生活气息。这,是由生活和诗的本质所决定的.一首诗能幽默,当属上乘之作,读来余韵无穷。

可以毫无疑问地说,幽默,本是诗美之路。

著名旅美华文诗人非马的诗,以能给人丰富的幽默感见长。他的诗撷取日常生活中潜在的一些乐趣,加以升华,也为日常生活增添乐趣,给生活多一些开心,更为人们增添智慧和见识,因而为读者所喜欢。

更何况非马诗创造的幽默,使人心胸开阔,精神爽朗。当然,也让人在笑意中警醒,锐敏脱俗,且入世和悟世。

2001年9月,在中国作协举办的非马诗研讨会上,主持人、中国作协书记处书记金坚范先生,提出了一个很有意思的问题: “非马作为一个科技工作者,他为什么能写出这么好(如此杰出)的诗来?”可惜,与会的人没有美妙的响应.这个问题得从多方面说。比如,非马作为科技工作者的“孤独”和“渊默的冷”,使他走近诗;非马对爱情生活的美的追求,使他走近诗;非马对生命万物的爱,使他走近诗等等。但是,如果用一句话说,那就是,生活使他和诗结缘。就生活的本质而言,它选择诗人,是不看他是不是科技工作者的,而是谁最敏捷地发现生活中的幽默,谁就最容易走入诗的境地,谁就最有诗人的资格。

因此,我们可以这么说,是生活的幽默,创造了非马诗的成就。

此外,就客观而言,非马的许多诗属于严肃题材,重大主题,缺少了诗的幽默感,也就会显得太“刻板”了。

非马写了许多讽刺诗,人称他“讽刺诗大家”,这一点也不假。但有人则称他“诗坛上的卓别林”,似乎更风趣。他是诗坛上一位不可多得的“幽默大家”。

幽默,造就非马成为杰出的诗人。


1,冷幽默

他的诗富有一种“冷幽默”。所谓“冷幽默”,就是诗的表象不笑,骨子里笑。诗人自己不笑,读者读诗时,在心里暗自发笑。

现代的物质文明很是可观,精神文明似乎没有了位置。非马看到了这种状况,内心里很有感触,他在《夜游密西根湖》一诗里,  自然地生出一些经过了“冷”的思索的幽默来。

               从摩天楼的顶层伸手摘星/应该不会太难/但多半,我猜/

               是星星们自己走下来/为这华丽的一英里/锦上添花//

               在巧夺天工的玻璃窗口欣欣炫耀/或在无人一顾的天空默默暗淡/

               没有比这更现实的选择//船到马康密克场便掉头了/

               再过去是黑人区/黑黝黝/没什麼看头


芝加哥的物质文明,如同那儿最壮观的高楼一样,升入极端。连天上的星星们都愿意低首宾服,成为高楼亮丽窗口的一种炫耀,而不甘天空的寂寞暗淡。

令读者联想到的是,高傲的星星们也愿意屈尊降格,转而艳羡物质繁华的炫耀,不正好表明文化的沦落和精神内涵的垮失麽?

黑人区“黑黝黝”,恐怕连星星们都不肯去。

黑色幽默!   

非马的诗,亲切、平易,听他那声音不高,好似娓娓谈心,总是唤起人的感情。诗若盛气凌人、装腔作势、故弄玄虚,是没法得到这种幽默感的。


2,造幽默意象

非马诗的幽默,不同于一般,他十分善于选择和营造富有幽默感的诗的“象现”,他就是以这些诗的“象现”,使人从惊异中得到醒悟和启迪。   

诗人以营造意象来表现诗的幽默,这就不离诗的本行,以此区别其他文学作品的幽默。读《罗网》:

              一个张得大大的嘴巴/是一个圆睁的网眼/许多个张得大大的

              嘴巴/用绵绵的馋涎编结/便成了/疏而不漏的天罗地网//

              咀嚼声中/珍禽异兽纷纷绝种/咀嚼声中/仿佛有嘴巴在问/

              吃下了那麽多补品的人类/究竟是个什麽滋味


此诗营造了一个“罗网”的意象,这种营造是深邃的,一个绝对令人警醒的意象!   

“罗网”的意象,也是诗人的一个幽默发现,非同寻常的发现:人的嘴巴是“网眼”,许多张得大大的嘴巴,编结成“馋涎”的“天罗地网”,它能吃尽一切——“珍禽异兽纷纷绝种”,最后便是吃人,其实,那种吃珍禽异兽、山珍海味的“吃吃喝喝”,本质就是吃人,吃的都是民脂民膏,是民众血肉之所供呀!   

这甚至是一种残酷的幽默:  《罗网》出一种残酷的意象,这种“吃”是很残酷的! “罗网”,不是别的,  是“吃人”的罗网。   

鲁迅先生最先披露黑暗的专制制度“吃人”。看来已经不只是如此,人的嘴巴也“吃人”  !吃吃喝喝的社会风气,便是布设“吃人”的天罗地网。   

非马的讽刺诗,有强刺(痛刺),睿刺(智刺)和美刺等诸多种类,都不同程度地包含着幽默,尤以“美刺”为最.读《皮萨斜塔》:


               一下游览车我们便看出了局势/同大地较劲/天空显然已渐居下风

               //为了让这精彩绝伦的竞赛/能够永远继续下去/我们纷纷选取/

              各种有利的角度/在镜头前作出/努力托塔的姿势//当地导游却气

              急败坏地大叫/别太用力/这是一棵不能倒塌更不能扶正的/摇钱树


此诗也以诗的意象造成幽默。导游的商业目光和旅游观光者“不商业”的情趣,形成强烈反差。在旅游观光者眼光里,  “皮萨斜塔”所创造的,是一种科学现象和艺术现象的一致,一种神奇现象,大家争抢镜头;而在导游眼光里,  “皮萨斜塔”便是金钱的化身!   

现在,后者取代了前者,一切都“商业化”了。

在现代工商业社会, “皮萨斜塔”之所以还站在那里,只是因为它已经成为一棵“摇钱树”——一种典型的商业现象。不然,它早就没有存在的价值了。商业目的,成了终极目的。   

这不是幽默得十分绝妙,也很有美感吗?



3,“冷藏”幽默

再读一首人们不大注意的《留诗》:


           我在冰箱里/留了几首/诗//你到家的时候/它们一定/又冰

           /又甜


这是诗吗?诗的幽默就在这里,怪怪的,以其幽默成诗。   

乍看,这首诗似乎什麼也不是,甚至不像是诗。可读着读着,诗的幽默味儿就出来了,你还不得不承认它是一首好诗。   

市场经济社会,在日趋商业化、物态化的今天,诗算什麽?诗被甩到哪个角落里去了?不能当商品买卖,产生不了利润的诗,遭到利欲主义鄙弃,是理所当然的事。但是,诗人并没有因此“失语”。正因为如此,诗人做了一种语言试验,反其道而行之,在另一个层次上做出新的美学开掘。在诗人那里,诗是可以进入冰箱冷藏的食品,可以解渴充饥,是“又冰/又甜”的冰镇食品,甚至还可以开慧醒神呢!这不就是说,诗仍然是不可缺少的“精神食粮”吗?诗以“不说出来”为方法,也是幽默所致。   

此诗的幽默,难道不是对某种社会存在的一种反讽?   

诗的幽默,是在挖掘人类良知和民族良心。诗,似乎在期待一个真正的“美食”社会,这或许是另一种美学期待吧。   

看似不是诗,却十分地诗意化,这应该是诗的幽默的功效。



4,远距离幽默

非马还善于采用“远距离”艺术方法,把讽刺也变成幽默,使社会愿意接受,也更有力量。读《再看鸟笼》:


              打开/鸟笼的/门/让鸟飞//走//把自由/还给/天/空


“远距离”迂回细读,才品出讽刺的深长意味来。天空没有鸟飞,何显自由?那只是一种死寂,没有了灵魂。天空不自由,原来是因为鸟被笼子关起来了.读这首诗,想到了什么吗?诗人所作的呼吁,仍然在追求灵魂的自由。它使人联想到现实社会的这片“天空”。  

为了出“有限”入“无限”,造“大化”之境,非马力求作出一些“远距离”设计,拐着湾子造幽默。且一读《赏雪》:


                   亮丽的阳光下/一群银发的树/光着身子/一动不动地围观/

                   一个女人/裹着比雪还白的/狐皮大衣/在那里/赏雪


这是一种“人雪互赏”的风景,实在是人的自我欣赏;而从人的自我欣赏看,则又拐了一个湾子——湾子中的湾子(距离拉的更远),所欣赏的并非人自己本身,而是对“比雪还白的/狐皮大衣”的欣赏,这就成为人对物的炫耀:人贬值了,尤其是女人贬值了。这就成了“银发的树们”的话题,和它们“一动不动地围观”的原因!  

远远地幽默一把。



5,词语上见幽默

我们还可以看到,非马诗的幽默,在词语的使用上下了功夫。他特别挑选一些引人发笑的词语,而这些词语带来的又不只是表象的幽默,而是从人的灵魂深处爆发出的幽默,它能深层次挖掘人的灵魂,在幽默中给人的灵魂以鞭笞,并施行疗治。   

可见,诗的幽默在组词造句上尤为重要。读《饱嗝》:


             一个饱嗝/石破天惊而来//请原谅/这便便的大腹
   

吃喝得醉醉醺醺,在众目睽睽之下, “一个饱嗝”当众打出,实在是一种幽默。诗人抓住这个生活现象,领头突兀出“一个饱嗝”这个词组,从人的灵魂深处幽默开来。这不啻是讥讽一种社会现象:饱食终日,无所用心。除了“这便便的大腹”  (诗的末句,又造了一个幽默的句子),语气和声调中也能出幽默外,最幽默、最妙不过的,要算中间这样一个词语:  “石破天惊”!一语双关,隐藏众象。使人想到公款吃喝,一顿吃掉数千、数万元,一顿吃掉几个、十几个农民、工人一年或几年的血汗,怎能“原谅/这便便的大腹”?   

一头、一尾,加上中间的语句,都是幽默有加,再加上“请原谅”这个超短的幽默垫句,叫这首诗怎能不幽默?   

最后,竟落实到“肚皮”  (便便大腹)的不是,又是一种幽默。   

该死的,这些“公款肚皮”  ,这些人灵魂深处掩藏的“私”,也在肚皮里膨胀起来,怎麽能不“石破天惊”!


6,幽默在诗眼上

美国“91 1”事件之后,诗人非马以惊人的胆识和十分敏感的心灵,很快写下一首诗《91 1》。诗不长,却是大诗:
  

                双子塔可以倒塌/五角大厦不妨炸成四角/或六角/但当五千

                多个无辜的/血肉之躯/在烈焰中煎熬哀号/我们不得不狂拔求救

                电话/给真主阿拉/或任何上帝//却突然迟疑停顿了下来//

                如果万能的他/连那些僭用他名字的懦夫们/心头熊熊的恨火/

                都无法扑灭


“911”是事件的日子,9月11日;也是美国各地专用的紧急求救电话号码。诗的这个题目,是谐意双用。此诗的着眼点在于“人”:双子塔炸塌,五角大厦炸掉几个“角”,这些都是“物”的损失;却不能不顾及“人”  ,不能做出灭绝人性、人道的行为哪!这是诗人的重要立足点.但是,诗的意蕴尚不在此,而是感叹事件发生后,五千多个无辜的血肉之躯在烈焰煎熬中哀号求救,向真主上帝。诗人想到的是,大概就连真主上帝也没有办法。除非,他们能在这个世界消灭仇恨!   

“扑灭恨火”!——这是此诗的“诗眼”。   

这也是诗人站的高度:要铲除恐怖主义,消灭恐怖活动,就得“扑灭恨火”——这才是祸根。这个常识,并不是每个人都懂,或每个人都愿意承认的,所以诗人用诗来作这个提醒。   

诗人并没有直接提出反对恐怖主义,但却鲜明地提出了要彻底反对恐怖主义,就得“扑灭恨火”,这是诗的一种“远距离”艺术,也是诗人的一种内在幽默,幽默得很美。  比起开头“五角大厦不妨炸成四角/或六角”的幽默,更要美一些。  

幽默在“诗眼”上.

亦可见诗人严肃的幽默气质,高层次幽默。  

幽默的时机和角度很美,以至于很严肃的话题,不会显得很刺激,反让你能在心头暗自窃笑。



7,以虚出幽默

再说说幽默必须出“虚”,诗太实了难以幽默。读《领带》:


               在镜前/精心为自己/打一个牢牢的圈套//乖乖让文明

               多毛的乎/牵着脖子走


以“虚”观物,神与物游。  “虚”以待物,超越物的本体。   

“领带”已不是领带,也不是字面上的“圈套”。前面说过,诗人的幽默是“冷幽默”。经过“冷”的过滤以后,非马营造出多义性“虚象”。   

可以说是:  自己禁锢自己,还不自觉,还在痴迷,还在自我欣赏。   

此诗的幽默是,文明的禁锢,而禁锢是文明的吗?   

诗若停留于“实”,涵义是固定了的,有限,也幽默不了。  “灵性”升华了,诗出“虚”,涵义不固定,中间变量大,诗才能走向无限。



8,幽默入微

这里,还得说说非马的诗幽默入微,幽默得很是细致、神妙。诗的幽默不仅要绘形绘色,还得摹神.举个小诗例《夏晨鸟声》:

              有露水润喉/鸟儿们有把握/黑洞里睡懒觉的蚯蚓/迟早会探出

              /好奇的头


这是一种慵懒的观望神态。  “有露水润喉”,夏晨的鸟儿们是满足的。但是,它们的贪婪欲望又不满足。怎麽办?以慵懒等待、观望慵懒:蚯蚓迟早会探出头来的。因此,只有“鸟声”没有行动。懒等懒吃。  自然具象的慵懒神态描摹出来了。显然,这也是一种社会世态。这里的幽默,似乎轻描淡写;但它以讪笑出,出一种淡淡的幽趣,幽默得十分微妙。



9,天性幽默

幽默成为非马诗的一种内在品质,或者说一种天性。

非马的诗创造,不一定非得要冷嘲热讽,也不一定要给人以刺激,才会产生和使用幽默,他常常从日常生活中发现或发掘能够振奋人的情绪的幽默来。《学鸟叫的人》里的幽默,纯粹是天然的,不是诗人硬性加进去的:

                 临出门的时候/尖着嘴的妻子/在他脸颊上/那麽轻轻地/啄了

                 一下/竟使这个已不年轻的/年轻人/一路尖着嘴/学鸟叫//

                 惹得许多早衰的/翅膀/扑扑欲振


这是生活本身的幽默,被诗人发现和发掘出来。

临出门前,妻子一个亲脸的动作,使他产生一种“鸟啄”的锐敏感觉,这是一种对生活中的幽默的把握和发挥,使之上升为艺术。兴许, “鸟啄”的那种“吱溜”声(声音隐藏)的亲切回忆,使这个“已不年轻”的人“年轻了”  (又幽默一次)。是这种第二次青春的活力,  “惹得许多早衰的/翅膀/扑扑欲振”!   

这里的幽默是内在的,是生活中深层地隐含着的,被诗人发掘出来:   

金钱社会奔命劳顿、疲惫不堪,有了爱的活力作驱动,人们便精神焕发了,当然也就驱走了许多竞逐的烦忧。这里,不说人的精神振奋,而以鸟的振翅欲飞,描摹人之减“衰”,幽默得很妙,也美。

人,亦如一只不知疲倦的自由飞翔的小鸟!学鸟叫,让人放弃一切身外的多余顾虑,涤除竞逐的烦恼,精神得以超拔。   

此诗乃非马艺术创造高层次典范之作,堪称大诗。   

非马诗的幽默难以尽言,先说到这里。



(作者刘强,中国国家一级作家,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孔孚传》及《非马诗创造》作者,现居湖南株洲)

[ 本帖最后由 非马 于 2007-9-5 07:58 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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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小新: 论非马诗歌的现实精神

非马,原名马为义,祖籍广东潮州,一九三六年生于台湾、台北工专毕 业,一九六一年去美留学,一九六九年获威斯康辛大学核工博士学位,现任职于美国阿冈国家研究 所,从事核能发电安全研究工作。五、六十年代以来,非马一直活跃在台湾诗坛、美国诗坛以至世界华文诗界,其文学成就主要包括三个方面:中文诗创作、英文诗创作和英美当代诗歌的译介等。 已出版诗集《在风城》、《非马诗选》、《白马集》、《非马集》、《笃笃有声的马蹄》和《飞吧 精灵》等。非马的诗歌创作、结合了乡土文学的精神内涵和现代文学的表现手法,形成了“比写实更写实,比现代更现代”的风格。在台湾诗坛乃至世界华人诗坛颇具影响。本文将从思想和艺术两个方面对他的创作作一初步的审视。


非马是台湾“笠”诗社的重要成员,笠诗社强调诗歌与时代的关联性,提倡诗与时代共呼吸,对诗歌的现实性、社会性、时代性的强调是笠诗的一大特征,作为笠诗社成员的非马也极为强调诗歌的社会性。他说诗必须成为“诗人所生活的社会及时代的忠实批判和记录”,“诗人必须到太阳底下去同大家一起流血流汗,他必须成为社会有用的一员”。①非马在谈到成功的现代诗必须具备的条件时,首先把社会性因素摆在首位。他反对文字游戏、应酬诗 ,反对个人情绪的渲泄,更反对那种内心不美而写出唯美的诗行的虚假。非马不仅在理论上这样主张,而且在创作实践上更是始终如一地贯彻这种诗观,他特别强调“一个有良知的现代诗人,必须积极地参与生活、勇敢地正视社会现实。”②正是由于诗人对社会现实的关注和积极参与的态度使诗人的视野变得十分开阔,非马用敏锐的视觉、悲悯的心灵对宇宙人生历史社会的事事物物进行了深刻的观照和审视,其诗歌成为诗人所处的社会与时代的忠实的批判和记录。题材之广泛是非马诗歌创作的一大特点,如诗评家王渝所指出的非马在诗歌创作上的取材之广已到惊人的地步;他写季节、写动物,写四肢,他从醉汉写到电视、从战争写到马年……但无论是写什么题材,非马部以冷静的科学智慧融入热情的艺术想象,他总是以人道主义的情怀关心着我们生活于其中的世界,他的视野从来没有离开过现实世界,其诗作的触觉一直伸进社会现实的深层。他的诗歌之所以能深深地感动我们,原因就在于“同大多数人的生活经验息息相关,与现实世界紧紧结合”(非马语)。从内容上看,非马的诗作基本上可分为对苦难的悲悯、对丑恶的批判、对自由的感悟以及对理想的颂歌等类型。


非马生于1936年,1946年开始大量阅读中国民间故事及历史人物事迹,194 9年后便大量接触五四新文学作品。他的诗歌思想植根于中国传统儒家的仁爱精神的基础上,而且继承了五四新文学所倡导的人本主义思想和独立的人格意志。他如果是“蝴蝶”,就是那最潇洒的 ,绝不随大流去“彩排风景”(《流动的花朵》)他常常愿是“乌鸦”,“成天哇哇/煞黄莺儿的风景”即使“招来石头与咒骂”,也“不屑与谄媚的霓虹灯争宠”(《乌鸦》)他“一心只想做良心诗人”。正是这种独立的人格意志和关怀社会的人生态度,使非马常常穿透世界华丽的外表发现阳光下的苦难。对苦难的揭示和悲悯是非马诗歌的一项重要内容。在《今天的阳光很好》一诗中诗人兴致勃勃地写生,他把画布涂成蓝色,兴奋地迎住一朵冉冉飘过的白云,还有自由飞翔的小鸟、蹦跳的松鼠以及金色的阳光,但这时诗人却直觉地领悟到这明亮快活的世界是虚假的,这幅画面“需要一种深沉而不和谐的颜色/来衬出它的天真无邪”。就在诗人忙着调配苦灰色的时候,“一个孤独的老人踽踽走进我的画面/轻易地为我完成了我的杰作”。非马在这首诗中深刻地指出由苦难和阳光共同构成的世界才是真实的,而一切伟大真诚的艺术作品都是对人类这种真实的生存处境的表现。诗人把自己置身于阳光与苦难之间,对苦难的正视使诗人拒绝把阳光下和历史中的一切都想象为美好,他拒绝做终日吟唱甜歌的粉饰太平的诗人,而理想这诗人心灵深处的阳光,则使诗人懂得历史并非一切,他以良心诗人的角色积极参与生活,颂扬真善美,为改变生活而努力。对苦难的揭示和悲悯是非马诗歌创作的一贯主题。他这样写中东难民:“连黄沙/都熬不住焦渴/纷纷钻入/难民们的眼睛鼻孔耳朵与嘴巴/讨水喝/却发现都是些/被抽光了原油的枯井”(《中东风云》),意象怪诞,却使我们体会到诗人深深的悲悯;他如此写饥饿的非洲孩童:“一个大得出奇的胃/日日夜夜/在他鼓起的腹内/蠕吸着/吸走了/犹未绽开的笑容/吸走了/滋润母亲心灵的泪水/吸走了/干皱皮下仅有的一点点肉/终于吸起/他眼睛的漠然/以及张开的嘴里/我们以为无声/其实是超音域的/一个/惨绝人寰的呼叫”(《非洲小孩》),这一幅贫困、饥饿的悲惨景象确实令人触目惊心。非马的许多诗作还揭示了战争给民众带来的深重灾难,如《战争的数字》和《越战纪念碑》等。“一截大理石墙/二十六个字母/便把这么多年青的名字/嵌入历史/万人冢中/一个踽踽独行的老妪/终于找到了/她的爱子/此刻她正紧闭双眼/用颤悠悠的手指/沿着他冰冷的额头/ 找那致命的伤口”(《越战纪念碑》)诗人通过一个踽踽独行的老妇人在万人冢中寻找战死的爱子的致命伤口的形象画面深刻揭示战争给普通民众带来的灾难,在冷静的叙述背后隐藏着诗人对苦难的深切悲悯。非马作为炎黄子孙的一员,其诗作也常表现民族的历史苦难和坚韧的生命力,其中《黄河》一诗最典型,“把/一个苦难/两个苦难/百十个苦难/亿万个苦难/一古脑儿倾入/这古老的河……”而黄河以母亲宽阔的胸襟一次次地以坚韧的生命力承受着这些苦难。在短短的一首小诗中,表达了诗人对中华民族的感叹、向往、歌颂和责难等极其复杂的情感。


非马曾说过“对人类有广泛的同情心和爱心,是我理想中好诗的要件”,非马的诗作反映出诗人给予苦难的民众的不只是同情,而且是一种感同身受的切肤之爱。这种素朴的情感在他的诗歌中是自自然然地流露出来的,他的人道主义情怀深藏在客观描写和叙述之中。“阳光下载歌载舞的影子们/一看到老天皱起眉头变脸/便纷纷销声匿迹/藏污纳垢的黑暗/留给那些傻瓜诗人/去揭露挖掘”(《影子》) 非马就是那些“傻瓜诗人”之一,他嫉恶如仇,不管“老天变不变脸”,他都把诗歌的触角伸向各种社会怪相和人性丑态,揭露挖掘那些“藏污纳垢的黑暗”。对各种丑恶现象的揭露和批判是非马诗歌的另一项重要内容,也是其诗社会性的主要体现。《张大的嘴巴》抨击了帝国主义列强对弱小民族的侵略:“张大的嘴巴要面包/他们却来兜售飞机坦克与大炮/在轧轧轮带犁过的田地上/炸弹是最速长的种子/一开花/便可收成”,这首抨击战争的短诗凝聚了诗人满怀的悲愤,诗人将悲愤化为讽刺的利剑,用种子比喻侵略者的炸弹,纷飞的炸弹与饥民求生的场面构成一幅触目惊心的戏剧场景,以“一开花/便可收成”这样冷峻揶揄的诗句,我们能感受到诗人正义刚正的心灵正在痛苦地抽搐流血。另一首抨击丑恶的政治强权的诗作中,诗人这样写道“用呼啸的子弹/在空白的肉票上/打下一个个/血淋淋的记号,”与这种惨烈的图景形成鲜明比照的是:“他们又一次/民主地 /投了自己/神圣的一票”(《投票:海地选举大屠杀》),在这里,诗人已经无法压抑内心的愤怒之火,以简短有力的诗行来揭露强权政治的虚伪和残酷,“民主投票”的背后是淋漓的鲜血和横飞的血肉,是子弹的强暴与刺刀的寒光,我们不难看到,诗人对于背离人道精神的强权政治和血腥行为是何其痛恨,诗人只能尽自己的全力做痛心的呐喊,向世人揭穿丑恶的政治内幕。非马对人生的丑态和人性的恶的刻画也是入木三分的,如《台上台下》、《黑夜里的勾当》、《公鸡》、《冬令进补》、《一千零一夜》等诗作多很尖锐地批判一些人的虚伪嘴脸、猥琐形象和凶残行为。在非马的笔下一些人在台上满嘴的仁义道德,在后台则偷偷捏了身旁的女戏子一把(《台上台下》); 另一些人只要嗅到肉饼的香味,就从仰天长啸的旷野里的狼变成夹着尾巴的狗;还有些人才“写了几首关于云的诗”便象“霸气横溢的公鸡”宣称整个天空都属于他,“而当雷声一响/他头一个钻进鸡寮/珍惜羽毛的他/可不愿作/不识时务的/落汤鸡”(《公鸡》),更丑陋的是有人想吃雏鸡,便把女儿送去当雏妓,吃了雏鸡又把自己送去找雏妓。(《冬令进补》)。诗人用辛辣的诗句勾勒出一个个伪善、虚伪、猥琐、残忍的极为丑陋的形象,用诗人那把犀利的解剖刀毫不留情地撕破现实社会中那些丑陋的灵魂。


非马不仅直面社会生活中的各种丑恶,而且把现实批判和历史批判相结合,《一千零一夜》和《珍珠港》等诗作交织了历史感和现代意识,因此对丑恶的批判更显得深刻、尖锐。《一千零一夜》中诗人把“听一个故事杀一个妻,杀一个妻听一个故事”的天方夜谭和现实中“诵一段经杀一批异教徒,杀一批异教徒诵一段经”的天方夜谭并置在一起。在《珍珠港》中诗人写到:“听说腰缠万贯的日本人/已陆续买下/这岛上最豪华的观光旅馆……/说不定有一天/这批鞠躬如也的生意人/会笑嘻嘻买下/这一段血迹斑斑的历史/名正言顺地/装修粉饰”则以调侃揶揄的笔调对历史上的罪恶和现实中的丑进行尖锐的抨击和揭露。非马是个历史感很强的诗人,这种历史感使诗人对现实社会可能出现的丑恶永远保持一种警惕,也使诗人获得一种洞察力,常常能穿透现实世界华丽的表象,揭露挖掘出“藏污纳垢的黑暗”。对现代西方工业文明的审视和批判也是非马诗歌的一项重要内容。非马长期生活在美国的芝加哥,他对集中体现现代工业文明的都市生活有着深刻的感受和体验,但在非马的笔下从来没有出现阿波利奈尔的那些温柔抒情形象:“拉起窗帘/让窗户打开/假如手能编织光,这是蜘蛛结网/美丽灰白深不可测的深蓝色/从红到绿所有的黄色都消失/巴黎温哥华耶尔梅恩特农/纽约和西印度/窗户开着象一个橘子/美丽的光之果实”。非马更不会象中国当代处于青春期的城市诗人那样去打扮城市崇拜城市:“玻璃在大街上密排/把各档商品编成一组一组/水果的价值/借一顶彩色大伞/吸引力把晴空迷住/漂亮 ”。


①非馬〈略談現代詩-在芝加哥中國文藝座談會上的談話〉一文,載《笠》詩刊第八十期。

②王晉民〈在美國訪問台灣著名詩人非馬〉一文,《文學知識》1982年12月。



原载:华侨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  1995年6月2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