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先秦诸子之外,中国历史上还有许多令人肃然起敬的人文传统。比如,商周之交的伯夷叔齐传统,汉末党锢的陈蕃李膺传统,魏晋时代的嵇康阮籍的传统,从禅宗到《红楼梦》那一脉中国式的文艺复兴传统。即便是《山海经》里的故事,也是种意味深长的传统。在这个地球上,并非只有自由主义者们追随的西方诸子才有自由思想和自由传统。中国的士大夫,也就是知识分子吧,虽然在专制流氓脚下做了几千年的奴才,但他们英雄起来却不要说当今中国的自由主义者,即便是西方自由诸子,也是望尘莫及的。布鲁诺被送上火刑架时,只来得及说了句,地球照样在转动。嵇康在临刑之际,却是神色自若地弹奏了《广陵散》。更不用说,陈蕃李膺们在党锢事件中大义凛然地表现出来的无畏和从容,足以成为今日所有中国知识分子的鲜明对照,尤其是“士官生等级”的知识精英。
在同代学人当中,珍爱传统的不在少数。这些学人的珍爱传统,并不是像一些自由主义者那样随便说说的。他们有的不懈地从传统中追寻自由思想的踪迹,有的从传统里汲取了中国式的自由精神,从而身体力行。比如,李零那本《丧家狗:我读“论语”》,并非是一朝一夕功力。陈平原的《千古文人侠客梦》一著,将侠客所置身的江湖,一直追溯到庄子,其中不乏对中国式的自由传统的敬意。张远山苦读十多年,写成《庄子奥义》一书,在指出庄子思想的自由实质的同时,指出了后代儒生对庄子的歪曲,以及为什么要那样歪曲。顺便说一句,只消读一读这些珍爱传统的同代学人著述,就可以发现,刘军宁“儒家自由主义”一说,并不是最深入的考虑。
不知是出于规避异端邪说的本能,还是基于保持一份生存安宁的需要,体制内的自由主义者好像不太愿意关注体制外的自由思想者的努力。只要随便看一眼我在1993年的第3期《读书》杂志上发表的《悲悼“柳如是别传”》,或者随手翻翻我的论说《红楼梦》一书,就可以发现,儒家自由主义的说法,无论在文化承传上还是在思想逻辑上,都是多么的搞笑。我很奇怪体制内的中国自由主义诸君,为何在对早已作古的西方自由家奉若神明之际,对同时代同民族同语种的活生生的自由思想者却是如此的置若岡闻?相反,后者对前者,反倒是从来没有忽视过。
我在跟朋友交往时,经常互相推荐同代人的好书好文。记得在去国之前,我还特意写过“90年代的三篇好文章”一文,后来收在散文集《风烛沧海》里。我所提及的那三篇好文章,一篇是李零君的“汉奸发生学”,一篇是崔卫平女士的“文艺家和政客”,还有一篇便是徐友渔君的《自由主义、法兰克福学派及其它》。对于同代人的努力,我是很当回事的。无论是什么意义上的努力,我都不会视而不见。
说来有趣,徐友渔君可能除了西方自由诸子,也就对汪晖特别的情有独钟,一直对汪晖紧追不舍。那样的缠绵,与其说是不容调和的对手,不如说是打情骂俏的冤家。徐友渔君在与汪晖论战的时候,其兴奋程度,怎么形容都不为过。说得好听点,算是棋逢对手,或者叫做陌路知己。但那是一种概念的博弈,主义的游戏。彼此驾驶着概念,在非常规范的文章里不亦乐乎地玩碰碰车。因为拿主义和概念下棋,就像拿思想下酒一样,彼此一样的娴熟,并且还一样的安全。越概念,越规范,越安全。大家全都心知肚明,都是活得很小心的人呀。至于他们的争论,若说那是他们自己的思想,却都是西方学者的书本里早已讲过的;若说是他山之石,却还真的在攻中国的思想舞台之玉。更有趣的是,那样的游戏玩久了,也会玩出一种曲高和寡的“孤独”来,玩出一种拔剑四顾、茫然无物的感觉来,玩出一种思想舞台上一对孪生子的感慨来。
说实在的,比起自由主义者在这场游戏当中充满道德优越感,新左人物汪晖,倒并没有那么自信。汪晖似乎明白这场游戏的实质是怎么回事,从而把文章写得尽可能玄奥,把概念讲说得尽可能规范。在徐友渔的追逐之下,汪晖显得有些无奈。汪晖再怎么个德里达,再怎么个哈贝玛斯,骨子里却不过一介淮扬书生。韦小宝式的滑头是有的,韦小宝式的无赖,却是不敢的。尤其在张宏良教授那种血淋淋的左派面前,在甘阳那种粗声粗气的拍拍拍拍再拍拍的劲头前,汪晖只能做个抖抖索索的白面书生。张宏良教授任何一句流氓断语,甘阳任何一句牛皮哄哄,汪晖都说不出口。与其说是不屑于不规范的言辞,不如说是不敢如此放肆。汪晖写了十几年的左派文章,让张宏良教授一个演讲,让甘阳随便扔出的一篇文章,就在倒行逆施的程度和轰动效应上给远远超过了。汪晖的奴性不过求个安生立命而已,还没有掺入张、甘二位那种既要做婊子又想当大爷的流氓气。
相比于新左人物的种种奴相,谢韬先生在《只有民主社会主义才能救中国》中的直言不讳,尤其显得刚直不阿。自由主义者追着新左人物写了如许文章,其中的主要意思都让谢韬老人的这篇文章讲说得淋漓尽致。谢韬先生以最老派的语言,说出了最真实的思想,从而成为十多年来中国思想界最为轰动的大事。倘若要追寻一下谢老先生的精神渊源,那么与其说是共产党人的救国救民,不如说是儒家信条中难能可贵的文死谏传统。该传统自孟子以谏士形象规劝君王以来,经千年而不变。这传统在《红楼梦》中的贾宝玉眼里,是可笑的。在一些自由主义者眼里,可能是不在西方自由主义话语范畴之内的。但任何一个真正的自由思想者,任何一个不是以主义作自我标榜的思想者,都能从谢韬的这篇文章里,读出一种伟大的天真。相反,从某些自由主义者的文章里读出的,却是惊人的世故。